Part 1

王阿味給盧家做養女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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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阿味出生於西元1902(明治35年),是王老旺、李愛夫婦的長女。她幼小時候就送給蘇澳地區的盧姓人家做養女 。

蘇澳盧家的養父母親對王阿味很照顧,比起當時很多的養女受到虐待,她已經可以說是很好命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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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23(大正12年)日本政府確立開發政策,由蘇澳郡所出面主辦計劃招募移民,共同參與開墾新天地的計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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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澳盧家與壯圍王家之間相隔約三十里,交通非常不方便。王阿味做人家養女難得在一年之內,可以有一次機會回娘家探望父母親。

這一年一次的回娘家,就是每年農曆新年的初二,這個習俗稱為回娘家做客。那天由娘家的兄弟姊姊、或晚輩先攜帶紅色紙包紮的乾甜白米塊俗稱米香,前往養父母親家迎回。

西元1920年代,宜蘭縣大南澳地區還有一大片未開發的荒地,當時也被稱為後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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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23(大正12年)日本政府確立開發政策,由蘇澳郡所出面主辦計劃招募移民,共同參與開墾新天地的計劃。

官方稱大南澳土地多而且土壤肥沃,政府已經先行派遣警察在那個地區,做好了協助新移民的準備。這次公開招募規定是已經結婚,沒有犯罪記錄的良民。

王阿味和盧成兩夫婦商量結果,覺得這是一項很好的發展机會。因此,盧成也參与登記的行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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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年農曆十二月二十日上午十點多,新移民群先行準備隊伍,在蘇澳海邊登上樟腦會社的運輸船大正丸,大約兩小時後在大南澳浪速海邊登陸。

同船而來的男丁,都是各個準備移民來此的家庭代表。他們是蘇澳組十戶、羅東組八戶、及宜蘭組八戶,一共有二十六戶,王阿味的夫婿盧成就是蘇澳組成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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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批移民家庭的男丁代表還沒有登陸以前,負責統籌的日本警察猿渡賢人,已經把土地按照組別分配好,每戶約一百坪。建造房屋所需要的材料,木材及藤條在附近的山上砍伐,茅草就地可割,完全不必煩惱。大家都趕在農曆除夕前,把幾間簡陋的房屋建造完成,然後才能夠被准許回家過年。

剛登陸大南澳浪速地區時,當地只有一間日本警察派出所,兩間簡陋的旅館,三間雜貨店,分別由日本人及臺灣人經營。另外還有一間日本醫生開的診所。他們服務的主要對象,是住在山上的樟腦工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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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南澳地區的淺山或深山裡,到處生長著多年的樟腦樹,因為取材方便,所以在清朝時代就已經有提煉樟腦的事業。先到山上找到樟木,用鋤頭形的鐵制工具,從整棵樹的根部挖掘及砍倒,再削成許多小塊狀裝入布袋,背負到樟腦寮待蒸。但是這兩項產品的比例不一定。

山上樟腦寮完成的產品,雇工人扛下山包裝,再由船運到蘇澳交給樟腦會社。整個經營屬專賣性質,樟腦會社在山上設有辦事處,監控著整個製造過程,不得私自擁有,也不得私自買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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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政府優待新移民家庭,只是分配給各戶住家的建地。其他所需要的農作物種子、鋤頭及砍刀等農具,由各移民家庭自己負責。他們眾人的第一期水稻種植,以人力操持農具挖地,第二期的稻作才到外地購買牛只,進入區內以犁耕田。新移民們于來此地的第二年,除了種植水稻之外,也開始兼作種植蕃薯及花生等。稻米產量不夠當地居民的食用,蕃薯大部份用來飼養豬隻,只有花生可以有剩餘的產量外賣到其他地方。

經過了好幾年以後,因為地處偏僻的後山,肥料取得相對的困難,再加上土壤的肥沃程度逐漸減退。這時恰好有外地來的私人投資者要建立糖廠,部份稻田就改種甘蔗。其分配方法是先訂好契約,把所有產出的蔗糖,按照每一百斤農民分得四十三斤,其餘五十七斤歸給糖廠。

糖廠剝削農民有兩種方法:一種是所砍下的甘蔗,先載運到糖廠,由廠方負責磅秤重量,表面上是農民當場會同,實際上農民沒有能力捉出其中的弊端;另一 種是農民分得的部份,按照約定可以自己賣,但是每個農戶的有限數量,最後還是委託廠方統籌賣出,價款的結算又要遭受另一次的吃虧。為農戶也因為經濟上的考量,大家按照所擁有的田地面積,計算出每戶應該分攤的工作天,一起修築水圳。有了比較容易取得的水源,可以灌溉田地以後,又有部份的甘蔗園,被農民恢復像以前一樣種植水稻。

大南澳地區的唯一糖廠,因為沒有充分的甘蔗原料來源,也就不能夠達到有效率的經濟規模。大約在臺灣光復後兩年,這個私人投資的糖廠,因為沒有繼續經營的價值,最後停止運作,而把整個廠的設備,全部運往花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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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2

王阿味三年沒回娘家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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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30(昭和5年)日本政府對這一地區廣闊山地的泰雅族原住民,實施一方面勸導,另一方面半強迫的方式,把他們整個部落的男女老少,全部遷移到山下的大南澳沖積扇平原。在正式遷移之前,日本政府已經雇用很多的人力,把土地開墾妥當,同時也按照原先各部落的戶數,把住屋住蓋好。

最先遷入平地的三個社區,是鹿皮、柑仔頭、及南澳。人數較多的南澳社區是由庫巴波(Kubabo)及尼公哥(Gongo)上下兩個部落合起來。較晚遷移下 山是碧候(Piahou)社區,位置在南澳社區西南邊,平原的西南角落,兩地間距離約三公里。之前,泰雅族原住民只有少數幾戶人家在沖積扇平原居住,他們 不懂種稻僅栽蕃薯及其它雜糧,兼以豢養豬雞等牲畜,及打獵維持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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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0年代,本地區泰雅族人已經懂得如何種稻,但大部份族人還是以栽蕃薯及雜糧為主。

他們日常以物易物和現金交易並行,常常背負著一袋蕃薯或其他雜糧,要求交換香煙、米酒、及各種日用品等。

泰雅族人生性樂觀,也具有音樂藝術的天份,經常可以看到一群男女圍繞成圈,快樂地載歌載舞。他們的大部份族人,比較沒有儲蓄的習慣,賺多少就消費多少。

日本政府實行有計劃的移民以前,宜蘭平原的大部份民眾,對大南澳地區的認識非常有限,只是知道它的大概位置是處於臺灣東部的崇山峻嶺地帶。那裡住的都是講不同語言的山地人,他們會放毒咒,俗稱為念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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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地人不可以隨便出入,如果硬行闖入而運氣又不好,很有可能被山地人殺死。在有限知識的前提之下,對這一陌生地區自然就產生幾分的神秘與恐懼氣氛,也通常稱之為後山。

常常聽說某某人因為做了什麼壞事,犯了什麼法律,必須躲避警察的緝捕;或者是某某人因為欠了別人很多錢,沒有能力償還,必須躲避債主的追討;或者是有些人因為種種無可奈何的原因,所以這些人就必須遠走後山。

王阿味、盧成夫婦變賣他們在蘇澳的家產,得到一筆數目不大的錢,就是全家大小搬來到此地的原始資金。他們與其他移民家庭一樣,必須自己準備所需要的種子及農具,就是用這筆錢支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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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已經有了幾間簡陋的住房,可以躲避風雨。她新到此地更要適應陌生的周圍環境,又為了每日生活所需要,有做不完的家事及農耕工作。

那個時候蘇花公路還沒有通車,從大南澳浪速步行到蘇澳,大約需要費七個小時。王阿味的新住地,距離壯圍鄉後埤村麻薯袋越來越遠,再加上兩地之間崇山峻嶺的隔絕,更增加了她回娘家探望自己的父母親,及兄弟的阻礙。

王阿味與夫婿的住家還在蘇澳的時候,每年都會至少回壯圍鄉麻薯袋的娘家一次。這是長期以來的閩南習俗,用以評論嫁出去的女兒,對親生父母奉行孝道的最低標準。她最後一次回娘家是西元1923(大正12年)的農曆新年過後不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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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年農曆元月初,王阿味準備全家搬到大南澳浪速,那時候她有忙不完的家事及雜務,對於回娘家這件事只好暫時中斷。等搬到了新住屋,一切雜事稍為安定以後,而想回壯圍鄉麻薯袋的娘家,她立刻必須面對的就是下列的難題;

一、從大南澳浪速步行到蘇澳,大約要七個多小時;

二、蘇澳坐汽車到宜蘭,大約要一個小時,有很多班次;

三、宜蘭坐汽車到麻薯袋,四十分鐘可到,但每天只有兩班次。

回一趟娘家的來往路程,至少要四天的時間,再加上最少必須與父母親共敘一天,總共就是五天。如此還僅僅是考慮旅途的時間而已,她的幼兒及夫婿在這段時間的飲食作息等,沒有辦法得到解決,才是更難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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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王阿味而言,上面那幾個問題想要在近期之內解決,不只是非常困難,而且簡直就是奢求。她也就在這樣無可奈何的情況之下,期待著能夠有一段四、五天的時 間,可以給自己無憂無慮的支配。過了一年又一年的下去,她還是沒有等到這樣的機會,最後王阿味於西元1926(大正15年)農曆元月初,超過了整整三年的 時間沒有回娘家。

她沒有機會進入學校讀書,是一個完全文盲,在新住處也不容易找到一個人,可以請託幫忙寫一封信寄回娘家。她思念父母雙親,思念兄弟。她想著在這兩、三年裡,娘家不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,但是彼此音信全無,思念與不安的一切情緒,只能夠無奈的壓抑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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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阿味的父母親,於西元1924(大正13年)農曆元月初,曾經派十九歲的王福來(王阿味的弟弟),及十一歲的王坤焰(王阿味的侄子)。他們兩個人帶著米香來到蘇澳,要迎領王阿味回娘家做客,當時她正忙著準備遷移到大南澳浪速的新住處,無法抽出三天的時間,作為往返路途所需要,所以沒有成行。

父母親知道女兒王阿味要搬遷到大南澳浪速。地理位置是台灣東部的後山,兩個老人家完全不知道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,心中當然就有很多的疑慮及掛念。經過了很長的時間,都沒有收到女兒的音信,更是感覺無比的焦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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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著而來的那個新年,西元1925年的農曆元月初,王阿味沒有回家做客、探望父母、及祭拜祖先。再過幾個月以後,另外一個農曆新年就要到來,屆時如果女兒還不能夠回娘家,則是造成後果不堪設想的背祖。

娘家的父母親一想到女兒,目前住在遙遠的後山,很快就要肩負著背祖的罪名。在老人家的心裡,好像女兒很快就會死去一樣的焦急,央三託四的打聽她的近況。壯圍鄉麻薯袋娘家與大南澳浪速女兒的家,兩地之間隔著崇山峻嶺,而且沒有人互相來往,想要打聽任何消息,那真是困難重重。

如果超過三年沒有回娘家,依照閩南人的習俗,這個女兒都要背負一個不遵行孝道、忘本、及背離祖先的罪名,俗稱為(背祖)。此項罪名的成立,以時間的長短為唯一的要件,從上一次回娘家開始算起,只要滿三年沒有再回來就算確定。

不論是已經結婚的女兒、或者是還年少的小養女,也不過問女兒為何長時間不回娘家,也不給女兒任何機會以辯護自已的無辜。任何一位女性只要背負了背祖的罪名,就如同被判定不守婦道、或被判死刑一樣嚴重。

從確立罪名的那一天開始,她就與娘家完全斷絕來往關係。這種對自己女兒的懲罰,是長期以來古老封建社會的累積惡習,也因此產生了許多違背人倫的慘劇。人們只知道把萬鈞重的枷鎖,往完全沒有抵抗力的女性的頭頸上掛上去,卻不知道先人訂下這項習俗、製造這種刑具的真正原始目的。

她不可以再踏入娘家的大門;她失去了探望父母親的權利,有時候與其他人偶而談到自己的父母親,心裡都會害怕可能招惹來,不知道會有什麼惡果的譴責;受到任何委屈,也無法再向娘家哭訴、或請求庇護,她已經失去了一生中的最後一座靠山。

Part 3

背祖女每天烏雲罩頂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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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何一位肩負了背祖罪名的女性,最難以忍受的折磨,還是在養父母親的家裡、或者是與公公婆婆住在一起的夫家,她每日在生活起居及工作上所要面對的問題:

同一輩份的妯娌,在一起工作的時候,故意譏笑她;少數幾個命運比較好,而沒有在幼小時被送給別人做養女的小姑,故意揶揄她;處於相同境遇的鄰居女性們,某些是有感於同病相憐,而同情及安慰她,又有一些則會有意無意的冷落她。

在養父母親家、或夫家的眾多叔伯嬸嬸們,他們是迫害這位可憐女性的一大堆幫兇;也是逼這位無助的她,跳下萬丈深淵的一群推動者。由於他們的極度愚昧無知,在日常生活上反應出來的言語及行為,所帶給這一位可憐的背祖女性摧殘,更是不可理喻而且無法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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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養父母親家、或夫家的眾多宗親家庭裡,如果遇到任何不順人心的大小事件,那些愚昧無知的叔伯嬸嬸們,立刻會聯想到這個可憐的女性。大家會毫無道理的責備著,因為她有背祖的罪名,所以才會而引起祖先神靈的怪罪。

某家小孩受了風涼已經兩天,額頭熱度還沒有退;某家男丁前天騎腳踏車外出,與別人相撞而受了傷;其家母豬倒在豬圈裡已經三天,對於主人的餵食吃得很少,恐怕等不了幾天就會死去;等等的麻煩。

這些平常所遇見的麻煩,經過請駕神像,再準備好一連串與(背袓)有相關聯的問題,再以擲神杯的方式,祈禱神明顯靈指示。最後總會出現一個答案稱,麻煩的發生與這位女性肩負背祖的罪名有牽連,因此祖先神靈不高興而怪罪下來。

如果所遇見的麻煩,產生比較大的衝擊,譬如宗族裡有人不幸死亡,某一家的茅草住屋失火,或那一年的農作物收成不好等,那就可能連祈禱神明顯靈指示的這一道程序也可以免除。大家乾脆就直接指出,事件發生的原因是這位女性肩負了(背祖)的罪名,因此嚴重地惱怒了祖先的神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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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所遇見的麻煩,產生比較大的衝擊,譬如宗族裡有人不幸死亡,某一家的茅草住屋失火,或那一年的農作物收成不好等,那就可能連祈禱神明顯靈指示的這一道程序也可以免除。大家乾脆就直接指出,事件發生的原因是這位女性肩負了背祖的罪名,因此嚴重地惱怒了祖先的神靈。

無論或大或小的麻煩,只要是大家認定發生的原因,是牽涉到這位女性的背祖,以後對她的指責就會源源不斷的湧過來。在最初被定罪名的時候,即沒有機會、沒有能力、也沒有人會大公無私的聽入耳朵,有關她是無辜的辯護;現在從天而降的指責,更是讓她無力招架。

待在養父母親家、或夫家的眾多宗族家庭裡,只要耳聞到發生了什麼麻煩,不必去求證它的真實性如何,以及以後的影響如何,她就要開始擔心會不會再受到牽連。她每天的生活,如同烏雲罩頂一般,毫無樂趣可言,也毫無指望有更好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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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在鄉下的日子,常常看到貓在後面追逐,而為了逃命的老鼠,則是拚命地往前衝。偶而也會看到老鼠在還很遠的距離之外,驚嚇得縮成一團,而且完全無助地等待貓的捕殺。這個可憐的女性,自從肩負背祖的罪名以後,她每天的生活境遇,與等待貓的利爪前來捕殺的那隻老鼠,已經沒有什麼兩樣。

讀者對於這位可憐女性,從回娘家做客,肩負背祖的罪名,大小事件被牽連,從天而降的指責,及各種生活上的痛苦境遇,已經有了初步的瞭解。

可能還有一些想要繼續探討的問題:她想逃離這種困境嗎?她有能力逃出嗎?如果她逃離困境,後果又是如何?到底是誰擁有這樣大的權力,設置如此殘害人倫的約束?

她想擺脫這種困境嗎?

毫無疑問她很想擺脫,這個從天而降的背祖罪名。然而,這是不可能達到,比當初為了避免形成背祖罪名還難。她所能走的唯一途徑,就是逃離養父母親家或丈夫家。

她有能力逃出嗎?

毫無疑問的答案,她肯定有能力逃出。畢竟這是無形的枷鎖,而不是有形的封閉式牢獄,只要下定決心想離開,她可以選擇適當時機一走了之。主要的癥結在於她不敢離開這樣的困境,像那隻踫到貓的可憐老鼠一樣,連動一下軀體都不敢。

她如果足夠幸運的話,可能走出這個困境,然而以後還有其他必須面對的問題:下一個目的地在那裡;她的背祖罪名還沒有消除,到了新去處以後,會不會只是換了一個新的困境;萬一半路上被捉回來,其後果會是如何;到底有多少把握,可以成功的走出去;等等其他的問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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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而這些新產生的問題,都不是她的能力所能夠解決。在古老封建社會的舊禮俗約束之下,像這位女性一樣的許多個被迫害者,她們早就被塑造成一種特殊的性格,想反抗而不敢反抗。

如果她逃離困境,後果又是如何?

處於這種困境的女性,有一些會決定以硬闖的方式,進入娘家的大門,或偷偷地從後門溜入,以做為替自己解套的最後途徑。

如果父母親至少有一位仍然健在,她料想自己親生父母,一定不會同其他人一樣殘害她。父母親健在是這位可憐女性最大的依靠,他們一定會幫她擋下一切的難題:她的嫂嫂及弟媳們的顧慮;宗族裡很多家庭所散發出來的非議;容納這位背祖的不孝女兒回家,不知道祖先神靈會有什麼惱怒;會不會帶給娘家什麼災禍;等等。

除了這位女性的親生父母,及同胞兄弟姊姊之外,眾多宗族家庭成員的質疑與顧慮,沒有人可以預先推測。只有祈禱眾神和列祖列宗顯靈,保佑娘家宗親們永遠平安無事,否則也如同在養父母親家、或夫家一樣的受無端的牽連,及無理的責怪。

到底是誰擁有這樣大的權力,設置如此殘害人倫的約束?

現在先回來繼續談王阿味的窘境,為什麼她沒有辦法及時回娘家做客,而最後造成肩負背祖的罪名。

整個社會賦予整個社會這樣權力,設置背祖的不孝罪名,主要目的是為了防止養父母親,或公公婆婆的濫權欺壓,以及保護年幼小養女,或剛過門所知有限的媳婦而設。

經過長久的年代後,設置這項社會約束的原始美意,遭到了無知的扭曲及誤用,反而成為扼殺弱勢養女、及媳婦的無情刑具。

這是整個封建社會因為愚昧無知,所造成的諸多無奈。有關此一主題的討論,容以後的其他段落再繼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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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最後一次回壯圍鄉後埤麻薯袋的娘家做客,是西元1923(大正12年)農曆元月初。從那一天開始算起滿三年,也就是西元1926年農曆元月初,是王阿味回娘家做客的最後期限。王阿味果然是在最後期限到達之前,沒有回到娘家做客,她是確確實實地犯下了女性的滔天大罪、也就是不遵行孝道的背祖。

為什麼會造成這樣的大不幸,對每一位可憐的女性而言,各有不同的苦楚。對王阿味的不幸,可以列舉出下面的幾個主要原因:她住在崇山峻嶺隔絕的後山,來往交通的不方便;她帶著年幼的孩子,跟隨丈夫搬到新住處,忙著為每天的生活而不停奔波;來回娘家的兩趟路途之中,除了是抽不出五天的自由支配時間以外、她還要考慮安全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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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很多處於這種困境的女性受害者中間,王阿味還算是最幸運的一個。她除了自己感覺到思念雙親的情緒,痛苦難熬之外,沒有夫家的眾多同輩、或長輩的無理指責。她當時已經可以自己當家做主,同時在大南澳浪速地區的新移民社區裡,也沒有任何夫家的宗族家庭。

在壯圍鄉後埤麻薯袋的娘家,王阿味的父親系統裡面,只有一個住在北邊兩公里之外的宗族家庭。王阿味有了背祖的不幸,只當做是宗族裡失去一個女兒,沒有其他的影響。王阿味的父親王老旺、及母親李愛,他們夫婦是整個不幸事件發生以後,受到衝擊最大的另外兩個人。

他們夫婦兩人在農曆新年的元月份,盼望女兒回娘家,接連著三年的失望。更是在最後期限到達之前,嘗試各種可能的努力,希望女兒不要成為受害者。然而,希望防止這個不幸事件的發生,不是他們有限的知識與能耐所可以辦得到。

確定自己的親生女兒已經背祖,就是確定以後永遠無法再互相見面,他們兩夫婦就這樣的失去了一個女兒,就如同這個女兒已經死了。他們兩夫婦所能夠奢求的,就是祈禱神明及祖先能夠顯靈,保佑女兒還健康的活在世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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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23年農曆新年的元月初,王阿味最後一次回娘家做客。當時她的夫家還住在蘇澳市區附近,一年回娘家一次,所需要的來回路途各一天,跟父母親共敘兩個晚上,總共是三個整天。這樣的負擔對她而言,還是可以辦得到。

每一次王阿味回娘家做客,也會跟麻薯袋鄰居,與她年紀相差不多的幾個女性,有互相閒話家常的關係。王阿味比我的母親吳招治大六歲,比莊春只是大一歲,比歐貴小十歲,比王賴省小九歲,比張好大三歲。王阿味也比她自己的童養媳嫂嫂俞阿完小九歲,她是茅仔寮堡大埔庄居民俞添喜的三女。

這六位長輩女性的經歷,都是從小就在麻薯袋社區長大,與王阿味互相認識,已經有很多年的時間。幾位長輩女性之間,也有著大同小異的命運與遭遇:我的母親吳招治、王賴省、及俞阿完等三個人是童養媳;歐貴與張好兩個人是長大成人時,以招夫入贅的方式成親;只有莊春才是大娶。

這七位長輩女性各自之間,只要有機會踫到面閒話家常,最主要的話題:某某人在什麼時候,娘家有什麼婚嫁、或酬神喜事,擔心公公婆婆不願意幫她準備禮金,而她自己的手頭上又沒有錢;某某人最近想要回娘家,她的公公、或婆婆可能不會答應;某某人已經有若干時間沒有回娘家,有可能會造成背祖.

Part 4

王阿味背祖突破困境?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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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母親的幾位長輩女性之間,對於彼此所遭受到的困境及喜樂都瞭若指掌。他們之間的每一位,也都非常明確的知道,什麼日子是什麼人必須回娘家,行祭拜祖先的最後期限。如果有那一位不幸被打成背祖的不孝罪名,她們這些境遇非常相同的朋友,除了心理感覺同情與惋惜之外,再來就是愛莫能助。

西元1931(昭和6年)農曆二月,王阿味的唯一哥哥王阿英,受雇於大南澳海岸地區的一組定置網漁業,俗稱為鰹仔孔。他在漁場內的配屬鰹魚加工廠,俗稱為魚寮,負責煮魚的工作。定置網性質的鰹魚收獲期間,大約是三個月。

季節初始期,魚獲量比較少,經營者會雇用運搬船,把新鮮的鰹魚儘速的送到南方澳的魚市場,可以賣得比較好的價錢。逐漸的進入旺季,魚獲量多起來,鮮魚市場消化不了,就啟動自己的配屬魚寮,以鹽水煮熟之後,再雇用卡車經由陸路運往外地銷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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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南澳海岸地區有兩組定置網漁業,在魚獲旺季每天可以捕獲好幾萬斤。當地的兩間配屬魚寮,所雇用的經常性勞動力,譬如王阿英那一類性質的專職煮魚工人,只有少數幾個,根本無法應付工作的需要。他們會先雇用鄰居的婦女及兒童,如果還有必要則會到距離三公里外的浪速社區,再徵雇更多的婦女前來參與工作。

王阿英與王阿味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,於大南澳海岸地區的魚寮裡,在眾多一起工作的同事面前,演出了一場令人感動的兄妹重逢。他們兩兄妹已經八年多沒有見面,這次王阿英受雇於魚寮擔任煮魚的工作,是他第一次到台灣東部的後山。

他早知道自已妹妹王阿味,也是住在大南澳地區的浪速社區,還沒有抽出時間去打聽,到底浪速社區在何處,妹妹的家又是在何處。真是祖先有靈,讓他們兩位久別的兄妹,能夠如此奇蹟式的相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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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年的端午節過後不久,定置網漁場的作業結束,王阿英也整裝回到壯圍鄉後埤麻薯袋的老家。中秋節過後沒有幾天,整個麻薯袋社區的鄰居們,男女老少全部都在談論著,已經背祖很久的王阿味,在這幾天之內就要回娘家祭拜袓先。

這個消息如果是正確無誤,那是麻薯袋社區有史以來的第一個這種性質的例子;或許也是鄰近這幾個社區裡,以前所沒有發生過的例子。眾多的鄰居之間,感覺最興奮的就是那幾位我的長輩女性,她們終於可以看到久別的好朋友。

眾多的鄰居之間,對於王阿味就快要回娘家這件事,都在心裡頭有幾許的祝福,以及有某種的疑慮:

王家的祖先神靈,會重新接納她入家門嗎?

王阿味已經背祖五年,那裡來這麼大的勇氣,膽敢突破困境?

王姓宗族家庭的成員,會有什麼指責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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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於這些史無例的難題,麻薯袋社區的幾位長者只是聽說過,但是沒有經驗過。他們所能想到的解決辦法,就是請駕玄天大帝、及廣澤尊王這兩尊神像,到王阿味的娘家大廳堂,再向神明祈禱顯靈及坐鎮保佑。

王家的祖先神靈,會重新接納王阿味進入家門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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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般的民眾都會認為,玄天大帝及廣澤尊王的神力,大過於各家祖先的神靈。有這兩尊神像坐鎮在家裡,一定可以協助王家的列祖列宗,英明的做出決定,包容這位不孝的背祖女兒。

王阿味的父母親以擲神杯的方式,祈禱祖先的神靈能夠原諒,果然很快的就得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。就是一個聖杯,再加上一個應杯,表示祖先的神靈已經原諒王阿味。

王阿味背祖五年,那來這麼大勇氣突破困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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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算是一位比較幸運的女性,在浪速社區由自己與丈夫共同支撐一個小家庭。夫家沒有其他的宗族家庭,住在同一社區、或是住在附近,就沒有無端的指責與虐待,也因此不會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大不孝的女兒。但是她仍然非常明瞭所處的困境,不是自己的能力所可以擺脫。

這次與同胞大哥相逢,知道娘家的父母親非常掛念她。而且也非常明白重新回娘家的最大障礙,就是自己的大哥王阿英、大嫂俞阿完兩夫婦。大哥在最近見面以後,已經再三的鼓勵與支持;大嫂是娘家的童養媳,兩個人有很多年的交情,這個最大的障礙應該是已經解除。

王姓宗族家庭的成員,會不會有指責?

只有一戶同宗的成員家庭,住在麻薯袋北邊的壯圍鄉過嶺,互相距離約兩公里。如果真有什麼煩惱的事情在最近發生,應該不會立刻連想到她;如果真要怪罪下來,那個時候她早已經回到遙遠的後山,一切的難題就由娘家父母親及大哥大嫂,由他們出面幫助解決。

王阿味很幸運地衝破了困境,如願地回到娘家探望父母親,及祭拜祖先。她成功地摔掉背祖的不孝罪名,已經恢復了自由自在的身份,只要自己抽得出時間,隨時都可以回娘家。

西元1931(昭和6年)中秋節後沒幾天,王阿味回娘家那天開始,算到以後十七年的時間裡。她每隔一年或兩年,都會回娘家做客,總是避免再被套上背祖的不孝罪名。然而路途太遙遠,交通太不方便的老問題,還是常常困擾著她回娘家的計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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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哥哥王阿英在每年農曆二月份,在定置網漁場作業開始的時候,多會受雇於當地魚寮做小工,也就是擔任煮鰹仔魚的工作。因此兄妹兩個人在一年之中,至少有三個月的時間,會在大南澳的海岸及浪速兩個社區相聚。

王阿英這份在魚寮做小工的差事,是於當年度端午節過後不久結束。他在準備回家以前,通常會再向雇主預先約定明年度的就業機會。如果有什麼特殊原因,他與雇主之間沒有約定好,總是由妹妹王阿味等到適當的時機,再找雇主商量,最後都可以爭取到一個工作位置。

西元1945(民國34年)陽曆十月台灣光復,在之前的好幾年王阿英因為藉著妺妹的幫助,暸解了更多的工作機會,他在台灣東部後山地區的工作安排,有了相當部份的改變。他在農曆十一月到隔年農曆二月之間,在後山地區參與糖廠的甘蔗收成工作,接著就到附近定置網漁場的魚寮,去受雇煮鰹仔魚。

西元1931年農曆三月份,王阿味與王阿英兩兄妹,在大南澳海岸社區的魚寮相會。之後的十七年裡,王阿英多會儘量在大南澳地區找到工作機會。如果有什麼例外的情況發生,讓雇主沒有辦法及早做好人事的安排,妹妹王阿味也會在事後找適當的時機,替哥哥爭取到合適的工作位置及工資條件。

這十七年裡,偶而有幾年因其他種種原因,王阿英沒有能夠順利在大南澳沖積扇平原裡工作。他參與糖廠收割甘蔗的工作,整個收穫季時間進度的安排,不是他一個小工所能夠掌控,在農曆二月十五日以前結束。因此,影響到接著下來必須趕到大南澳海岸社區,受雇負責煮鰹仔魚的另外一項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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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阿英必須在同年的農曆二月下旬以前,及時趕到大南澳海岸社區定置網漁場的魚寮,受雇負責煮鰹仔魚的另外一項工作。在這種情況之下的幾個年度裡,王阿英不在大南澳地區工作,也因此減少了兄妹兩個人相聚的機會。

但是王阿英一定會利用來回路途的方便,在經過大南澳的時候,專程到浪速社區去探望王阿味,也順便替妹妹帶回一大麻袋的水果,以孝敬娘家的年老父母親。

王阿英因為工作安排的改變,他的工作地點也隨著改變,無法僅是侷限於大南澳地區,而是在宜蘭縣與花蓮縣的幾個鄉鎮之間移動。他跟妹妹王阿味之間的相聚時間,也因此減少了很多。

王阿味也因為大哥比較少在身邊叮嚀,加上來往路程需要用掉至少五天時間的困難依然存在,將要面臨她的第二次背祖。

西元1948(民國37年)農曆八月下旬,王阿味最後回娘家的時間。以後連續兩個年度的農曆八月下旬,或是兩個農曆新年元月初,王阿味都沒有回到娘家,大家又開始注意到她可能又要面對著背祖的問題。

眾人都暸解到她以前曾經有過一次,背祖五年之久的經驗,那是一個痛苦的教訓。那種令人不愉快的記憶,應該可以促使她下定決心地克服任何困難,不再有生平第二次肩負不孝的罪名。

Part 5

王阿味再背祖母大哭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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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51(民國40年)的中秋節剛剛過完,住在麻薯袋社區所有五十幾戶人家的男女老少們,已經更加踴躍的參與議論王阿味背祖的事情。王阿味的小名阿味仔,這個稱呼最初起始於她的父母親及長輩們,後來麻薯袋鄰居年紀與她相同者、或比她更年長者,在每次回娘家的時候互相之間閒話家常,也是用這種親切的稱呼。

阿味仔背祖這件事情,已經是麻薯袋居民們,每天都會談論到的主要話題。在中秋節以前,大家談論的是阿味仔會不會背祖;中秋節剛剛過完,大家談論的是阿味仔到底在那一天,還沒有回娘家祭拜祖先,就算真正的背祖;再過一星期以後,大家所談論的主題不變,但是卻引起了另外一個大家 喜歡談論的問題,就是如何確定她上一次在什麼日子回娘家。

阿味仔上一次回娘家的時候,她的父親王老旺已經逝世五年。現在能夠有權力說清楚,阿味仔最後一次回娘家的真正日期的人,就是她母親李愛。李老夫人充分的理 解,自己的女兒是三年前中秋節過後沒有幾天回到娘家;而另一方面李老夫人也理解到,眾多鄰居都知道是在農曆八月下旬的某一天,絕對沒有超過八月份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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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這種情況之下,她這個做母親的人,到底可以容忍自己的親生女兒到那一天,才算是最後的期限呢?答案當然就是最多只能夠延後到農曆八月底,只要是進入九月份,那怕是只是一天而已,都是無論如何不可能辦得到。

從農曆進入八月份以後,麻薯袋社區的男童們,也慢慢的對於這個社區性的話題有了興趣。

從大人之間的談話裡頭,知道有阿味仔背祖這件事,而且可能就會發生在這個社區,眾男童在起初也根本不瞭解這到底是什麼回事,也沒有人敢向大人們打聽個究竟。即使有人鼓起勇氣問話,想要瞭解一點什麼知識,也都被大人們回答這樣一句稱,囝仔人有耳無嘴,意思是小孩子不要插嘴這件事。

他們以蔡朝光為首,圍繞著蔡清田、蔡聰明、王明雄、蔡春吉、林阿風、王清山、及筆者等十幾個小孩,年紀從最小的六歲到最大的十一歲。這些男童群集在一起,就互相談論阿味仔背祖這件事的最新發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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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無論在什麼時候,無論在什麼地方,都會顯示出年幼的天真好奇:在海岸邊等待新日發罟組的魚網被完全拉上岸,以半偷拿半撿拾的方式撿魚;在社區前邊不遠的小河流裡,一面戲水一面捕捉河蚌;在社區後邊公共墓地旁的曠野上,一面放牛吃草一面放風箏。

進入農曆八月二十五日以後,距離阿味仔背祖的最後期限,已經剩下沒有幾天。群男童們在這件事的參與,也逐漸的受到大人們的重視,扮演著相當有份量的角色;他們負責到公路局後埤站去打聽每一次到達的班車,下車旅客之中有沒有王阿味。

公路局宜蘭總站每天固定發出三次班車,前往壯圍鄉沿海岸的後埤、過嶺、及永鎮等各個社區。早晨、中午、及傍晚各有一個班次,當時乘坐的人數比較少,這樣的行車安排,對沿海的居民而言,還稱得上方便。因為路上車輛稀少,所以班車的來往時刻非常準確,這群男童們幾乎是沒有走漏過任何一次的班車,或者是任何一個下車的旅客。

母親數次談起關於王阿味:她年紀大約多大;面貌長得很像李愛老夫人;身材比鄰居各長輩女性高一些等。男童中的王清山只比筆者大一歲,是王阿英的嫡孫,兩個人整天玩在一起,也常常一起到後埤車站等王阿味的歸來,更可以因此而確定,只要她一下車,一定可以毫無疑問的認出來。

別的男童也從不同來源,聽過如何辨認王阿味,只要她從公路局班車下來,一定不會認錯對象。每一個班次在後埤站下車的最後一位旅客已經走出車外,仍然沒有看到王阿味的出現,男童們急忙返家以便回報這個消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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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農曆八月底往前推四天,每天三個班次的公路局班車,一共有十二次班車。這是王阿味如果沒有被判定,她生平的第二次背祖,所必須搭乘的交通工具。

在這群男童當中,有些人因為要負責放牧自己家的耕牛、或是忙著其他雜事等,比較沒有時間在每一個班次,都按時到公路局後埤站,去查報王阿味有沒有回娘家。筆者家裡沒有飼養耕牛,也還沒有進入小學讀書,他與王清山是這十二個班次裡,全程參與的僅有少數兩人。

王清山是王阿英的嫡孫,他稱呼王阿味姑婆,當然是內線消息的可靠來源者。筆者在最近十幾次公路局各班次下車旅客的查報過程,因為動作勤快而且全程參與,是另外一個常常被大人們,打聽有關消息的主要對象。

隨著時間的越來越逼近,終止期限也越來越近,就是只剩下最後的三個班次。我與王清山這兩個男童,心裡覺得自己在這個事件中,對於相關消息的提供,越來越存在著相當的權威性,尤其王清山還透露出他的曾祖母李愛老夫人,昨天晚上還因為擔心女兒如果沒有回來,還傷心的哭了一場。

農曆八月底最後一天、最後一個班次的公路局班車,到達後埤站的時刻是當天傍晚。時間還沒有到之前,麻薯袋社區的那群男童,幾乎全體已經在平時旅客下車的地點 等候著。他們有些是為了看熱鬧,而自動前來看個究竟;有些則是受了長輩的差遣而來,無論王阿味最後有沒有搭乘這一班次的汔車,都必須趕快回報這個結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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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麻薯袋整個社區、及王阿味的娘家,有著特別衝擊的這一次公路局班車,從宜蘭總站出發。它循著既定的路線駛往東邊,經過壯圍鄉公所到達沿海的公館站,向左轉再依循沿海岸的公路,繼續向北邊駛往後埤站,完全依照預定的時刻,準確的到達。車門開了以後,下車的旅客沒有幾位,其結果是大家都失望了,王阿味沒有搭上這一班車回娘家。

這輛名符其實的最後一班車,在後埤站於最後的一位旅客下車之後,女售票員緩緩地把車門關上,班車再繼續駛往北邊的過嶺方向。我與王清山這兩人,與其他十幾位男童一樣,快步往北直接奔向麻薯袋社區,希望儘快地把這個最後的、最決定性的訊息,回報給他們兩人各自的長輩知道。

對麻薯袋整個社區、及王阿味的娘家,有著特別衝擊的這一次公路局班車,從宜蘭總站出發。它循著既定的路線駛往東邊,經過壯圍鄉公所到達沿海的公館站,向左轉再依循沿海岸的公路,繼續向北駛往後埤站,完全依照預定的時刻,準確的到達。

車門開了以後,下車的旅客沒有幾位,其結果是大家都失望了,王阿味沒有搭上這一班車回娘家。

這輛名符其實的最後一班車,在後埤站於最後的一位旅客下車之後,女售票員緩緩地把車門關上,班車再繼續駛往北邊的過嶺方向。我與王清山這兩人,與其他十幾位男童一樣,快步往北直接奔向麻薯袋社區,希望儘快地把這個最後的、最決定性的訊息,回報給他們兩人各自的長輩知道。

從公路局後埤站到麻薯袋社區之間的五百公尺距離,他們兩位男童是一分鐘也沒有停下腳步;也沒有功夫去注意回家的路途中,可能會有一些人想攔下他們兩位,以打聽有關於此事件的最後消息。在跑步回家的一路上,我聽到了有幾處有人在談論稱:阿味仔背祖!阿味仔背祖!

從沿海大路左轉入一條平均約兩公尺寬、三十公尺長的巷道,再拐彎跑回到自已的家門口,上氣還來不及接下氣。我母親及伯母莊春,幾乎同時開口問話:阿味仔背祖?阿味仔背祖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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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身邊很快地圍繞上來一群人,大家七嘴八舌的發言詢問、或是提出不同看法的種種評論。主要談的還是大同小異的問題:阿味仔真正沒有搭乘上,這一次的公路局班車嗎?有沒有確實的看清楚?我與王清山兩個男童,雖然年幼還沒有進入小學讀書,因為每天在不同的時間,以及不同的場合,都會聽到大人們反覆的談論,也瞭解了它的意義是,阿味仔以後永遠不可以再回娘家。

我母親對於阿味仔背祖這件事,在最後已經確定成為事實的一剎那,先是面部全無表情的一楞,站在原地沒有動靜。接著是自言自語的說,要去看望王阿味的母親李愛老夫人;轉眼之間,她又對自己說,等隔天的早上再去。

我想著阿味仔以前曾經有一次背祖的不幸,現在又必須再第二次肩負這種不孝的罪名,一定是有她無法克服的難處。此時她娘家全體大小的心情,一定是非常難過,尤其是阿味仔的母親李愛老夫人,可能已經是連一粒米飯都嚥不下肚的倒在床上。這時候去打探望她老人家,恐怕不是最好的時 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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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51(民國40年)農曆八月底,王阿味第二次背祖的時候,她的母親李愛(1868-1957)已經有八十四歲的高齡。大家擔心這個事件的結果,可能對年老母親造成無法承受的打擊,最後她的哥哥王阿英決定派遣王坤焰父女兩人,儘速前往大南澳浪速社區迎回王阿味。

農曆九月的上旬,王坤焰與十四歲的長女王敏,帶著簡單的行李由家裡出發前往大南澳浪速社區。他們父女兩人在一個晴朗的早晨,很早就出發全程都用步行:首先沿海岸線往南走碰到蘭陽溪的堤防,右轉往北沿著堤防走到蘭陽大橋,過了橋以後再左轉往南走到五結鄉清水,再右轉往南走順沿著海岸大路前進,當天的傍晚到達蘇澳市區。

第二天的清晨依然晴朗,他們父女兩人在六點不到,就動身啟程走上蘇花公路。王坤焰當時三十八歲,身材高大健碩,是一個典型的莊稼漢,走這一段曲折起伏的山路,對他而言還不是問題。王敏當時是十四歲的小大人,也有著她父親那樣的健碩體格,一路上半跑半走的在後面緊跟著。他們父女兩人在當天下午一點以前,就到達大南澳浪速社區王阿味的住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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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坤焰與女兒兩個人,在大南澳浪速社區住了三個晚上。他向自已的姑媽王阿味,表達了全體娘家成員的慰問,尤其表明李愛老夫人要自己的女兒,無論如何必須儘快回娘家一趟。

王坤焰與王敏父女兩人,繼續以步行的方式循著去的路徑,先步行走完蘇花公路。他們再從蘇澳搭火車到宜蘭,最後回到壯圍麻薯袋社區。他們父女帶回來大家所希望的好消息,王阿味在最近幾天一定會回娘家。父女兩人也帶回來珍貴禮物,王阿味特別準備的玻璃瓶裝羊脂,以表達女兒對老母親的思念。

Part 6

王阿味被重潑水懲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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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進入農曆八月份開始,麻薯袋社區的居民之中,由王阿味的幾位年紀相近的朋友,首先悄悄的談論起可能會發生背祖的事件。到後來再逐漸演變成整個社區的成員,每天都有很多人加入討論。到了農曆八月下旬,社區裡那一群男童們也參與這件事,還扮演著提供每日最新情報的重要角色。

農曆九月中旬,王坤焰父女帶回來阿味仔要回娘家的新消息,當然又會掀起一陣不小的騷動。整個麻薯袋社區的居民,每天又都在論下面的問題:

阿味仔會在什麼時候回娘家?

阿味仔的祖先神靈,會原諒她第二次的背祖嗎?

阿味仔第一次被潑水後才能進家門,第二次加重懲罰是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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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敏是年紀十四歲的小大人,又已經是能夠煮飯給全家人吃的女孩,平時就不會跟這群男童玩在一起。她的弟弟王清山,這個時候是所有最新消息來源的權威者,玩伴中的每個人都在想辦法向他打聽,然後再分頭回家向長輩報告。

王坤焰父女回家以後不久的某一天,筆者由王清山的口中得知最新消息,他的姑婆王阿味在隔天的中午以前,一定會回到娘家。王阿味已經被侄子王坤焰告知,依據習俗她在進入娘家竹圍的時候,要盡量的避免引起別人的注意。而且她必須先停下腳步,站在住屋後門旁邊的戶外,等待被潑水的懲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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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阿味回娘家那一天,因為事先消息知道的人不多,所以不像半個月以前那樣,有很多的男童跑到公路局後埤站去守候。沒有人注意到,她是否搭乘那一天的早上班次汽車到達,但是看到她很早就悄悄地溜進娘家的竹圍,左邊的腋下挾著一把黑色雨傘,右手上還拿著一個小包袱。

眾多孩童的好奇湊熱鬧之中,我與王清山兩個人早就已經搶佔了,最方便觀察全部過程的有利位置。王阿味靜靜的站在戶外,手上拿的雨傘及小包袱,已經被晚輩們接進家裡。她在等候自己的大哥王阿英,以擲神杯的方式向祖先神靈,祈禱請求原諒第二次的背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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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約過了片刻的時間,王阿英從大廳堂跨入這一小邊間,也就是王家的廚房。隨手拿起用葫蘆匏曬乾然後切成一半的淘水杓子,從陶器大水缸裡盛了大約五分滿的冷水,然後走出戶外,他在自己妹妹的面前站定。

王阿英用他的一集手,拿著盛了水的葫蘆匏做成的淘水杓子,另外一隻手伸進杓子裡,捉了一點水往妹妹的頭頂上,左右移動的灑了幾下。他在灑水動作的同時,口中還唸了幾句話,大概的意思指,這個不孝的女兒應該重重地被潑水懲罰。

隨後他領著妹妹王阿味,從後側門進入屋內,再跨進大廳堂。之後,她點燃了幾根香,依著順序先祭拜神明、及列祖列宗的牌位。她在整整二十年前的第一次背祖,於祈求祖先神靈的原諒以後,也是經歷著幾乎相同的過程,擺脫了不孝的罪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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童養媳及養女的舊式婚姻習俗,乃是舊時代封建社會的產物。應該可以追溯到西元一八六O年代中期,或者是更早一些的年代就已經開始存在。一直延續到西元一九六O年代中期以後,因為民眾的生活條件改善,及教育慢慢普及才逐漸減少。

童養媳及養女在民間通稱為媳婦仔、或心婦仔,由生育一方的父母親,願意把自己的幼小女兒,送給別人家收養;由願意收養的另一對夫婦,通常稱為養父母親、或稱大家倌,透過媒人出面攝合,而成立這種收養關係。

這種曾經於台灣盛行的婚姻制度,可以從西元一九六O年代中期,往上追溯至西元一八六O年代中期,或更早的年份。整個習俗在民間社會的沿襲經過,至少有一百年的歷史。探討為何形成這種習俗因素繁多,主要的兩個原因:一是節省養育幼小女兒的口糧,另外是預先儲備未來的媳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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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毋親於親生女兒還是很幼小的時候,就願意忍痛把她送給別人家收養,應該有很多無可奈何的原因。一般平民百姓的家庭,經濟狀況可以說是窮困到三餐不繼,家裡少了一張嘴吃飯就是節省一份糧食負擔。

排行在這個幼小女兒的前面,如果還有個大哥,則她母親的乳水可能又會被認為是家庭的財產。先把自己的幼小女兒送給別人家收養,再用母親的乳水餵養一個別人家的幼小女兒,等長大成人由家長籌劃送作堆。這樣的安排可以使得自已的兒子在長大成人時,節省一大筆的聘金及其他娶親費用。

有些夫妻因為生了兒子以後,也會及早儲備媳婦,以防止兒子長大成人籌措不出娶親所需要的大筆錢。即使自己沒有乳水餵養,也會以其他食物代替而收養一 個童養媳。有很少數的家庭,他們的家庭經濟狀況稍為好一些,還可以應付每日三餐的糧食需要。

生了女兒以後應該不用擔心日後的吃飯問題,然而必須把幼小女兒 送給別人家的壓力,卻是來自於家裡的公公婆婆。這些舊社會的長輩們,通常所持用的理由稱,女兒家到最後總是要嫁出去,儘快送給別人收養是正確的安排。

有些夫婦的第一胎是女兒,恰巧又遇到算命師指示稱,以後也很難有兒子,則這位大女兒就可能留在家裡。由自己的父母親養大成人,再招婿入贅以傳承祖先的香火。而有些夫婦雖然自己還沒有生育兒子,只要是女兒就送給別人家收養。

Part 7

養女林梅夫沈緬符道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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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水發出生於西元1901年,是臺灣省宜蘭縣壯圍堡查某罟寮居民,李阿賊、賴款夫妻的長男。李家茅草屋與很多的左右鄰居一樣,建在宜蘭沿海岸的沙丘西側,每戶人家的四周圍都是矮樹和雜草叢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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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前五代祖先,玄祖父李德興[1755-1840],大約於西元1775年[幹隆40年]由福建省漳浦縣隨鄉人渡海來臺灣。他首先在頭城外澳沙灘登陸,經過一段短時間的居留,輾轉移入壯圍查某罟寮村落,參與當地早有的牽罟漁業,並且兼事農墾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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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水發的家境貧窮,到了十歲還在撿親友或鄰居當做抹布的衣服。他到了十一歲時,跟著父親一起到海邊做牽罟童工,才有自己的一套粗布衣服。

宜蘭縣壯圍堡沿海地帶的居民住屋,大部份是沿著沙質丘陵西側,大門向西而建。住屋東邊約四百公尺是沿海沙灘,往西邊約三百公尺就有太小不同的很多條河流。當地的男童整日成群結隊,不是往海邊或河裡游泳,就是在沙質丘陵的斜坡上打滾,李水發總是會最先把衣脫掉,以免衣服被磨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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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建沿海一帶漁民,早在四百多年以前,就偷渡到現在宜蘭縣壯圍鄉沿海地帶以牽罟為生。這些漁業先民來到此地以後,試探他們從福建老家所引進的牽罟漁具及漁法,以嘗試錯誤的方式在蘭陽沿海岸的不同地點進行作業。

最後,他們決定在潮流最緩和,可以作業網次最多,以及漁獲最豐富的查某罟寮區,建立第一個牽罟漁業據點。李水發和他的數代祖先們一樣,在很小年紀就參加牽罟漁業做主要的謀生方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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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家兄弟是壯圍鄉五結當地的大農戶,耕作稻穀的田地約有七公頃之多。農家注重一年兩熟的及時收割稻穀,因為過熟的稻穀,會從稻稈上自動掉落。另外,若遇到大風暴雨侵龔,稻穀就會全毀,大半年的心血就全泡湯了。

因此,可以用搶割兩個字來描述,宜蘭地區的稻穀成熟、等待收割時的情形。農民只要是能提早一天收割,他們就不可能放棄機會,總覺得提早一天完成,就是提早一天放心。

當地農民通常是組成八人工作班方式進行,每日可完成十分之四公頃稻田的稻穀收割。李水發在十二歲左右,就加入稻穀收割工作班以賺取工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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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水發十一歲那一年的一天,日本政府壯圍莊的民政人員到各村宣導,男人必須在限期內剪掉頭上髮辮的政令。這項宣導在沿海岸的各個漁村裡,確實引起了相當大的騷動,大家從此以後就常常聚集在一起,討論採取何種相應的對策。

經過沒多久,好幾個持槍的日本憲警就由村長帶路,挨家挨戶把頭上留著髮辮的所有男人,統統押到查某罟寮的公共部落會。天真純樸的村民們,幾乎沒人知道頭上留著髮辮是代表什麼含義,剪掉它又會帶來什麼禍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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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持槍的日本憲警威迫之下,大夥兒被集中在查某罟寮的公共部落會裡,沒有人敢互相對看,也不敢開口交談。前幾天大家還會商過,要採取有效的相應對策,此時卻個個表現的如此垂頭喪氣,好似立刻要被捉去砍頭似的。

村民們在絲毫沒有反抗的情況之下,每個人頭上那長長的一條髮辮,就逐一被剪掉。那天真純樸的一群人,他們只是知道永遠失去了,生命中某一件重要的東西。然而,那到底是一件什麼東西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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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群天真純樸的村民,還不如說他們是愚昧無知的一群。在日本憲警離開公共部落會時,立刻不約而同地擁抱在一起,接著就發出一陣又一陣的號啕大哭聲,很久才平靜下來。

李水發在幾十年以後,曾經多次向晚輩說這件事,他回憶自己頭上的髮辮被剪掉的那一刻,確實是無法忍受的痛苦。他以為會有什麼禍害降臨,日子就一直處在傷心和驚慌之中渡過,也不知道是過了多久時間,才完全忘掉這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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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梅出生於西元1903年,是宜蘭郡礁溪莊白石腳居民,林連興、沈阿嬌夫婦的長女。她從小就送給頭圍莊三抱竹社區的陳姓人家做養女。長大成人以後與養父母的兒子陳謀成親,生育一個男孩陳蒲。

陳謀從少年時就沈緬於學習符咒和道術之類,很早就計劃拋棄家庭和妻兒。有一天晚上,他趁著妻子林梅和兒子正在熟睡時,悄悄地離開家門,跟隨一個從福建來道士浪跡四方。他從此以後完全不照顧妻子及兒子的生活,當然也就不過問那母子二人到底是死是活。

Part 8

林梅帶子來嫁李水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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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阿嬌在抱養林梅以前,曾經收過另外一個乳名雞卵的養女。雞卵和林梅都是吸同一個養母沈阿嬌的奶水長大,這兩位養女從小開始就有很親密的關係,並且以姊妹互相稱呼。

林梅的養女大姊雞卵,後來嫁到壯圍莊過嶺社區的許姓人家,與李水發是友好的鄰居。養女大姊雞卵充分瞭解陳家沒有任何田產,眼見林梅一個婦道人家還帶著一個八歲大的兒子,根本無法獨自維持生活,而決定替林梅母子另找出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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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27(昭和2年)李水發二十七歲,被鄰居認為超過適婚年紀。他是李家的長男,依通常的情況早在五、六年前就應該娶妻,無奈的是貧窮的家庭經濟狀況,根本籌措不出一筆相當數目的聘金及結婚費用。

養女大姊雞卵考量雙方的境遇,決定促成養女妺妹林梅和李水發之間的婚事。過嶺李家的宗親長輩,及身為繼父的李水發,都表示歡迎跟隨母親一起過來的小男孩陳蒲。

李水發身為一家的長男,叔叔李阿食那一房又沒有任何子嗣,他過了適婚年齡才成親,以後是否會生育男丁,還是未可預知。陳蒲雖然沒有李家的血緣,但是有這一層母連子的特殊關係,就當成是自己親生,也算是一件好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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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過還沒有一年的時間,頭圍莊三抱竹社區的陳家宗親傳來一則訊息,稱祭拜祖先的香爐無原無故起火燃燒。經過宗親們向祖先神靈燒香祈禱,以擲神杯的方式請示並且得到結論稱,陳姓人家的列祖列宗不同意這件婚事,尤其非常反對小男孩陳蒲以母連子的身份,隨母親居住在李家的屋檐下。

這個突然捎來的訊息,的確讓身為繼父的李水發,及身為親生母親的林梅,立刻陷入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境。最開始商談這件婚事的時候,曾經向陳家的祖先神主牌燒過香祈禱,以擲神杯的方式請示,並且得到同意的答案。

從頭圍莊三抱竹社區捎來的訊息稱,陳家列祖列宗不同意這件婚事,那是根本無法改變已經成婚的既定事實;壯圍莊過嶺社區李家的宗親長輩們、以及列祖列宗的神靈,他們也不可能同意把已經娶過門的媳婦,再被追討回去。

再次是有關於小男孩居留在李家的問題,到底這個小男孩還是陳家祖先的血緣裔孫,當然所捎來的意見必須受到重視。只是身為親生母親的林梅,有著說不盡的無奈:媳婦再嫁及連子跟在轎後一起前往新的夫家,乃是為了盡養育義務的人倫常情。附近的各個社區之間,這樣的事例稀鬆平常,為什麼就只有陳家的宗親及祖先,會有這種不合理的干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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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然不能夠被陳家的宗親們及他們的祖先神靈所同意,李水發與林梅夫婦就必須要有另外的考慮。在下列幾個可能的解決辨法之中,去找尋可行性最大的答案:

把小男孩送回三抱竹社區的陳家? 把小男孩送給別的人家收養? 把小男孩安排到附近鄰居去幫忙打雜?

把小男孩陳蒲送回頭圍莊三抱竹社區的陳家? 這個辦法最容易辦到,只要把小男孩帶回距離約六公里之外的陳家,就算達成任務。接著而來是另外一個更困難的問題,這個小男孩由誰來負責扶養。陳家沒有田地,以致使每日所需要的糧食無法有所著落,如果這個生活最基本的問題,早先能夠獲得妥善的解決,林梅是不會考慮再嫁到李家。

把小男孩陳蒲送給別人收養? 這個辦法是最難辦得到,比送親生女兒給別人家做養女還要困難一些。首先的問題是送給那一戶人家;再次碰到的問題是陳姓必須被改掉,也就是陳家將永遠失去這個小男孩。如此安排應該屬於下策,不如居留在李家還可以與母親朝夕相聚,至少也能夠保留陳姓。

如果必須採取被收養的方法,到不如安排漳浦李家同宗親的一戶家庭來收養,以後可以不必擔心小男孩陳蒲被虐待。但是這個方法仍然不可行,因為這是頭圍莊三抱竹社區陳家所捎來的訊息之中,表示最強烈反對的安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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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小男孩陳蒲安排到附近鄰居去幫忙打雜? 前面兩個方法都不可行,只好把小男孩安排到鄰居李乾隆家去照顧耕牛。這戶李家與李水發屬於不同的宗親家族系統,如此陳家就不應該再有意見。兩戶李姓人家從很久以來就是互相暸解的友好鄰居,住屋距離只有約三百公尺,母子兩人隨時都可以碰面,不失為可行的答案。

小男孩才只有八歲,他每天的工作是把耕牛牽出去喝水,到寬闊的公共墓地吃草。除此之外,還幫助一些簡單的使喚工作,他因此解決了吃住的問題,每年的工資是一百斤稻穀。

林梅平時在社區鄰居之間,以嚴苛管教子女而出名。她曾經有一次失敗的婚姻,有年小的兒子在別人家裡幫忙打雜,有兩個女兒送給別人做童養媳,是舊社會裡-位典型的苦命女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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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51年(民國40年)的第一期稻穀收割期間,大約是在農曆五月二十五日的下午,李水發率領的割稻工作班工人于吃過午餐後,在雇主陳樹養家住處的竹林樹蔭底下略作休息。之後,他們步入距離住家很近的稻田,繼續當天下午的工作。當時天氣晴朗,不遠處的天空有幾塊烏雲,但是不會感覺到快要下雨的跡象。

工人們剛剛進行了大約有十五分鐘的收割工作,突然間天上的一陣大雨傾盆而降。工作班的全體成員立即停止收割工作,同時也很清楚地聽到,從近距離的陳家曬谷場所傳來的許多嘈雜聲音,稱大雨降下了,趕緊搶救稻穀的流失!

這種突然而來,傾盆而降的夏季暴雨,在宜蘭地區是屢見不鮮,當地人稱它為西北雨、或夕曝雨。這種特定時節的大雨,每次下的時間非常短暫,有些時候是僅僅五分鐘,或者是十分鐘而已;最為特殊的現象是降雨所涵蓋區域範圍非常小,非常的局部性。隔著一條田間小路,常常是路的東邊大雨滂沱,然而在五公尺之外,路的西邊卻是炎陽高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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驟然而降的大雨,要不了幾分鐘時間,就已經聚成兇猛的流水。此時曬場上的稻穀大約有三千五百斤,被兇猛的流水急速地把它沖走,流入住家前的大水溝。

李水發和收割工作班的所有成員們,此時都不顧大雨淋身,而是快步從稻田奔回曬穀場。他們立刻帶著可能拿得到的各種木板,及竹編簍筐等,然後分成兩隊,先堵住屋前大水溝的兩端。這個方法果然奏效,搶救回來的稻穀約有兩千斤,估計被大雨沖走的部份約有一千餘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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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西北雨中搶救稻穀的故事,它看起來並不是一件什麼了不起的事,但是在鄉里之間久傳不衰。若看到當時的情況,工人們是如何的焦急緊張;對搶救回來的稻穀,又是如何的喜悅;他們又是如何的爭取時間,以奮力搶救,則對這件事的想法就會不一樣了。

工人們視主人的稻穀,比自己的更為重要。他們不願意看到,有一粒稻穀被大水沖走。他們盡力搶救的,不是一堆稻穀啊!他們盡力搶救的,是這一堆稻穀中的每一粒稻穀啊!他們的動作,他們的表情,將他們對主人的感恩心懷,完全表達出來了。他們搶救回來的不是二千斤稻穀啊!所搶救回來的是他們和主人之間,無法計價的友情、愛心、和相互關懷啊!

Part 9

李家缺米高比例蕃薯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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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家兄弟當然不懂得什叫做組織管理,但是他們處理事情的辦法,倒完全合乎組織管理的原理。他們找一位自己可以信任、具有領導能力、且確信能達成任務的人作班頭。一旦作成決定,就賦予完全的信任、及完整的授權。這符合管理學上用人不疑、及疑人不用的道理,他們深深理解到,若不賦予班頭權力,班頭在班上如何指揮呢?任務又如何圓滿達成呢?

為了減輕工人每日在路途往返上的勞累,陳家兄弟安排工人住在自己的家裡。逢到天氣不好不能下田工作的日子,陳家對住家裡的工人,天天所提供的飯菜,與工作時一樣,總是殷勤招待。陳家善待工人,嬴得鄉里之間人人的樂道,也深得人人的讚揚。

全體六個成員在一個稻穀收割期間的二十天裡,為了節省路途往返的勞累,都住在雇主的處所。他們不會因為對於某一件事的不同看法,而產生互相對立的派別;也不會因為有那幾個成員,在過去曾經發生過衝突,而影響團體的合作。班頭對於每一個成員的脾氣及個人背景暸如指掌,當然不會找有阻礙工作之嫌疑的人員加入行列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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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姓人家的兩位雇主,如果對工作方面有任何的要求,只需要找班頭一個人溝通就可以。陳姓雇主與班頭之間,畢竟是多年以來的熟識,雙方都可以盡情的溝通,也都為對方的利益著想。老家的許多鄉親,從來沒有聽說過,陳姓雇主與壯圍沿海岸去的工作班之間,有發生過任何的不愉快事情。

六個班員之間的工作默契足夠,互相主動積極,不會有其中那一位懶散或是推諉,每天都能夠如期完成一定的工作量。這六個成員之中的任何一個人,最怕聽到下面任何一句傳聞:

水發仔班,很會吃飯,不會做事!或是 水發仔班,懶惰推拖! 烏定班仔,傢夥軟弱,一天割不了幾分地! 烏定班仔,稻穗、稻屑落地太多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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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發仔班是民眾之間以班頭李水發的俗名為代表,對那一班所有成員的通稱。同樣道理,烏定班仔也是民眾之間,對於由李烏定為首的那一個班,所有成員的通稱。幸運的是他們這一個工作班,不只是沒有聽到任何負面的傳聞,反而是民眾們所共同稱讚的物件。

李水發及李烏定這兩個班頭,長期以來有無數次提及,稱替陳家找工人是一件快樂的差事,完全不用擔心找不到適合共事的夥伴 。

在受雇工作期間之中,如果在大清晨碰到下雨而無法下田工作,工人們如果繼續留在雇主家裡等待天候轉晴,都會感覺白白享用雇主的伙食與住宿。他們通常會找一個藉口回自已家,等待下一個可以工作的天候,再集結起來繼續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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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水發是一位專業轎夫,家裡有配置一頂花轎,由自已擔任抬轎前,另一個夥伴為轎後。除了牽罟及耕作之外,抬轎的所得也是李家平常生活的來源。

閩南舊社會的結婚儀式,由夫家派一頂雙人抬的花轎,在良時吉辰到新娘家迎娶。遇上農曆適合娶親的日子,就是花轎業務繁忙的時候。

兩個人用肩膀抬轎-前-後式的行走,如果路途超過-個小時以上,那可是真正需要經驗豐富的熟練老手,才能夠順利的在預定時間完成任務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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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娘的家長想多拖延一些時候抬轎,他們想儘量讓女兒多留在娘家一些時間,因為從抬轎以後女兒就屬於夫家的人;從另一方面,多拖延一些時候抬轎,也可以避免被大眾議論說,新娘的家長急著把女兒推出去。

花轎從夫家出發前,媒人和兩個轎夫被一再的強調,新娘的家長一定會想多拖延一些時候抬轎。因此,媒人一再地被提醒要注意時間,必須在已經選定的時辰,把新娘抬回來以避免延誤拜堂時間。

李水發和他的夥伴每次接受委託娶親,幾乎都會碰到嫁娶雙方各有不同的要求。如何滿足雙方的要求,體格高大壯碩的李水發和他的夥伴只有在一路上加快腳步,逼得行動緩慢的媒人在後面喘氣追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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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水發繼承他父親遺下的十幾畝旱地,適合種植蕃薯和花生。每年農曆一月收成的大量蕃薯被堆放於屋裡,上面再覆蓋一層厚厚的沙土,可以防止蕃薯腐爛或發芽,是儲存糧食的好方法。

林梅對於李家缺少白米的因應之道,每天以高比例的蕃薯配合少量的米煮成三餐,做全家七口人和牲畜食用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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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水發、林梅夫婦有一男四女,長女李阿爽和次女李阿鳳,在幼兒時就送給別人家做養女。李水發夫婦為了唯一男兒李萬壽的終生大事,領王菊子為童養媳。

李水發痛愛子女和童養媳,每餐從飯鍋裡特別挑撿出白米飯粒給兒輩們吃,自己只吃剩下的蕃薯塊。

Part 10

女兒給別人收領童媳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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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蘭濁水溪[今名:蘭陽溪]常年攜帶的大量泥沙之中,含有豐富的微生營養物資入海,吸引外海魚群湧向沿岸。藉助于北向黑潮及內流漲潮,構成沿海中段優勢的牽罟作業條件。在壯圍沿海沙岸之中,尤其又以查某罟寮附近地段,為最適合的作業場所。

從福建沿海移來的漁民,以三、四十人為一組的單身漢,在距離不遠的西側坡,以木材、竹片、稻草、茅草等建成簡單罟寮。他們清一色是單身漢,沒有婦女,而婦女台語叫作查某。可能是想念家鄉婦女家眷,不知何時可以再團聚,因此就把壯圍沿海岸的臨時住處,暫時稱為查某罟寮。

而後,大約於清朝乾隆年間才來的福建漳州漁民,隨身從家鄉帶來的三尊守護神:大太子金吒,二太子木吒,三太子哪吒。他們將三尊神像暫時安奉在罟寮內,以供朝拜祈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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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群身邊沒有女人料理日常家事的男丁,為了想賺一點錢回家,以供養父母及妻子兒女,不得不無奈地遠離家鄉,他們心情苦悶難以舒解,碰到閑時就是賭博、喝酒、及打架生事。

賺夠了錢,順利回家的人,在他們之中占極為微小的少數。有的人一生病,則燒香祈禱神明保佑,求得香灰一包,台語稱爐丹,泡熱開水喝下。他們所能夠使用的古老藥方,就是臭頭香草的根部、黑染乃樹根、鼎橄草、紅劍草、變天雷葉、及桑葉等,每服總共重量約一斤,加水三碗熬剩下十分之八碗的湯,趁熱喝下。

不知它們真正學名的藥草,在罟寮附近就可以採集得到,來源無缺到處都有,至於藥效到底如何,倒是令人擔憂。幸運者連喝五天,果然有效而恢復體力;不幸者則永辭人世,然後由同僚們就近草草埋葬了事,連一副棺材都沒有,真是可憐。

這個藥方幾乎長期不變,一代一代的傳承下來。不論是成人或小孩,遇上肚子痛、瀉腹、及發燒等症狀,連續服用五天,就可以治好。筆者及鄰居有病時,在醫藥不發達的早些年代,又加上沒有能力看醫生,也只能如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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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期漁民暫時安奉三尊神像的那座查某罟寮,數百年以來經過多次颱風摧毀,也經過多吹的修修補補。大約在西元1900年左右,由李水發的父親李阿賊貢獻廟地,由村民集中少量資金,建成一座可以躲避風雨的小型太子爺廟。

李水發從剛懂事的幼年開始,後來結婚成家,到兒女成群的整個人生裡,一貫是太子爺廟的忠實義工,分擔每天例行的打掃燒香等雜項工作。有一次他生病臥床多日,服用爐丹和草藥都未見效,最後在睡夢裡聽到哪吒太子對他說:老弟子啊,我的住屋破漏不堪,快快想辦法修建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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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李水發一覺醒來,先向妻子林梅透露此事,並決心儘快通報各位信徒,關於哪吒太子對他托夢之事。李水發提著一面銅鑼沿路敲打,走遍全村的各家各戶,說來讓人覺得奇怪,他不必吃藥就恢復了健康。

李水發的提議在村民李朝枝、郭金樹、和李烏厲等,還有很多信徒的熱心回應之下,很快的就著手興建新的太子爺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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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太子爺廟的信徒,根據當地法令規定,組成非營利社團法人管理委員會,以確保其健全發展。歷任無報酬性質的管理委員們也積極地推動了幾次翻修重建。

保安宮是太子爺廟的今名,座落在宜蘭縣東部濱海公路旁,一年四季香火鼎盛,香客絡繹不絕 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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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梅老夫人這位典型的、舊社會的、苦命的女性,她於西元1963年因為腦中風過世,享年六十歲。她一生中最大的安慰是,第二任丈夫李水發對她忠誠的愛,和百般的呵護。

林梅老夫人這一生之中,小時候有被纏足的經歷,雖然後來接受日本政府半強迫半勸導而解除; 小時候是人家的童養媳;有女兒送給別人家做養女;有收領別人的女兒為童養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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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水發於西元1982年過世,享年82歲。他出生於貧窮的舊社會,一生中沒有做過什麼裡大事,是一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人。

他是沒沒無聞的蕓蕓眾生之中,一個孝順的兒子、慈祥的父親、護妻的丈夫、忠實的夥伴、和虔誠的信徒。他已經去世二十幾年,遺留給親友和晚輩無限的思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