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1

與魚共舞

王安陽
西元1961年農曆元月,我在宜蘭縣南方澳漁港開始與魚共舞。

剛剛接到船員證的那—刻,有很多人向我説,從此就是開始捧媽祖婆所賜的這—個碗吃飯!

宜蘭縣南方澳漁港東邊的太平洋是廣大舞池,黑潮暖流帶來成群成群的魚兒舞伴,每年春、夏、秋、與冬的不同季風與海浪聲是多變舞曲。

瞬間多變的舞步,到底是快或慢,進退或原地踏步,向左或向右,我與其他衆多舞者,都能永遠表現出高雅的風度。也就是説完完全全順從魚兒舞伴的意向,絲毫不敢違背。
自序
宜蘭縣南方澳漁港東邊的太平洋是廣大舞池,黑潮暖流帶來成群成群的魚兒舞伴,每年春、夏、秋、與冬的不同季風與海浪聲是多變舞曲。
每次準備齊全的出海作業,隨著回航賣魚與整装再出發,心中懷著媽祖婆所賜的平安航行,與祈求的滿載豐收。
西元1961年農曆元月到西元1967年農曆四月,我在宜蘭縣南方澳漁港開始與魚共舞,首先參加協福號的釣鯖魚與鏢旗魚作業,接著是鴻益與澤光六號、永吉與澤光六號、新榮三號與六號、新再福與再福六號、新台豐號、龍益與龍順號、喜益號、金長慶號、與金勝號等,不同船組的巾著網圍捕鲭魚鰹魚作業。
在這六年期間,有—小時段曾經參加勝益號、福利號、與日吉號的釣鯖魚與鏢旗魚作業。前述十三艘不同的漁船,每次登船參加作業的第—天,都是令人滿意的豐收,簡直是非常不可思議的巧合!
瞬間多變的舞步,到底是快或慢,進退或原地踏步,向左或向右,我與其他衆多舞者,都能永遠表現出高雅的風度。也就是説完完全全順從魚兒舞伴的意向,絲毫不敢違背。
在大部份場合,舞者還要配合作出縱身跳下海的跳網頭動作,以激起曼妙多姿的浪花,來取悦那群可愛的魚兒舞伴,防止她因為不高興就掉頭拂袖而去。
跳網頭動作就是舞者縱身跳下海,再爬上船,同船另外還有三、四人,有的也已經跳下海,有的伺機準備跳;這樣的跳水動作,每個網次每個人,通常需要二、三次以上。

脫離捕魚生活以後的幾十年歲月,求學、工作、或旅行等,經過多次不同的住所遷移,也經歷多次不同性質的工作;只要碰上順心如意的一天,當天晚上夢裡常常會出現跳網頭的動作,睜開雙眼時,心裡頭還存著那甜蜜的回味。

思鄉情緒特別濃郁時,想念母親或某位長輩親情時,也常常會在夢裡出現跳網頭的動作。思鄉、親情、順心如意、及跳網頭的舒暢解脫等,對筆者而言可說是一個等號,永遠長伴於左右。

我的第一個網次巾著網作業,成功地捕獲鰹魚六千多公斤!

西元1975冬天,筆者接受農復會的委託,從事有關巾著網漁業的經營分析。帶政治大學企業管理研究所碩士生盧源河、交通大學管理科學研究所碩士生彭達政、及其他幾位助理等,多次前往蘇澳、台南、及高雄等地漁村,做實地調查及訪談。

專題研究得出的結論,意漁業投資者、漁民、及漁業行政當局等,都充分了解經營困難的問題,及日本大型圍網所帶來的威脅。為了解決這些難題,也取得一個共識,就是新儀器的使用、新漁法的引進、及經營規模的大型化。

有巾著網作業經驗的漁撈長,如陳傑在春陽號巾著網、李哲男在豐榮號、李茂琳在凌波號、林玉噸在南勝號、及黃春成在全盛號等。沒有巾著網經驗者,如許瑞草在豊新船團、董春生在銘洋船團、許嘉千在永豪船團、王茂男與張阿海在順天船團、及李正義在日東船團等。

這一群本土出身的大型圍網漁撈長,常常在釣魚台附近、或其它漁場,有機會與日本船團相互競爭作業,多有勝過日本漁民的良好表現。大型圍網操作的技術轉移,確實是件費心費力的問題,難能可貴的是終於被漁界所克服。

王安陽 2015年2月謹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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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1年農曆元月,我在宜蘭縣南方澳漁港開始與魚共舞。我那住在鄰居的一群玩伴,有的比我早些時日,有的在同時間,幾乎都來南方澳漁港參加捕魚工作。

我第一次以新僱身份上的漁船,是十五匹馬力的協福號,擔任煮飯仔實習船員任務。船長劉阿讚也是此船的大股東,其他六位船員同事之中,王來福是我二哥、張燦源、張坤琳、及李春谷是我鄰居,都是從壯圍鄉沿海岸而來。

那一個漁季裡,協福號的作業以鏢旗魚,及鯖一支釣為主。旗魚俗稱丁挽,漁船必須講求速度快捷,以及變換方向靈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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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灣東部海岸的漁船,通常選擇在東北季風的強度五級到六級 的清晨出海,會有比較良好的漁獲。鏢旗魚作業的特殊性質,依照各別船員的特別專長實施細密分工。漁季從每年農曆九月間的東北季風啟動為開始,一直到翌年農曆三月二十三日媽祖誕辰日為止,工作職位一經安排妥當,很少再做調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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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天,主鏢手劉阿讚鏢中一隻大海蜇,副鏢手張坤琳沒鏢中; 副鏢手張坤琳鏢中一隻大魴魚,主鏢手劉阿讚沒鏢中; 然而,一條較值錢的旗魚,劉阿讚和張坤琳二人都沒有鏢中。

返航途中,有位綽號大桶林仔的同事,他與我坐在瞭望台前的艙面上聊天時,拿起一根長長的竹掃把,輕輕敲打著那隻大海蜇說:哼,這麼大一隻海蜇,坤琳居然沒鏢中,有夠笨!

我的出海第一天不是大豐收,但還算是豐收,我賺到的錢可以買三十公斤的白米!

農曆三月二十三日媽祖誕辰節,依照當地習慣結束作業,筆者經過解僱手續離船,從船長手中接過一張薄薄的解僱單,上面蓋了很多有藍色也有紅色的大大小小圖章。

同事李春谷及張坤琳兩人,見到我手中那一張解僱單,很羨慕又很關心地叮嚀著,千萬不要丟失了,那可是非常重要的單子。筆者聽了以後沒有出聲,只是似懂非懂的點點頭,畢竟僅工作了二個多月,還沒有足夠的經歷,因此無法體會出這薄薄一張解僱單有什麼重要,又有什麼值得你們羨慕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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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2

跳下海爬上船跳網頭

Ar-You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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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下午,在南方澳派出所正前方的那一段漁港岸邊,一堆人正在捕破網。我走近人堆,並且詢問這是什麼船號,是否還缺少煮飯仔;很快的把放在口袋裡那張解僱單,交給鼻頭上有一顆大黑痣的船員,當時也聽到有人在喊叫他:黑鼻仔!

很快就辦完再僱手續,我又成為澤光六號巾著網船組的煮飯仔。

偕連西船長是宜蘭縣五結鄉平埔族噶瑪蘭人,他入贅做船主李進財的女婿,黑鼻仔的姊夫,給人立即的印象是五官輪廓突出,而且眼光銳利靈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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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澤光六號巾著網作業的第一天第一個網次,其投網時間和方向不適當。發現魚群後,船長下令解開連結二船的舫綱,同時將懸掛於吊網桿上的網具投入海中。

投網採V型方法,整個投網過程裡,一個資深同事教我投擲石頭,試圖讓鰹群改變洄游方向。

這是幸運的一天,我不知道為何鰹群終於改變洄游方向,也就是說這個網次投網包圍成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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農曆三月中旬以後是鰹魚盛產時節,此種魚類性靈活游速快,漁船通常採正面迎圍;鰹群碰到垂直狀態的網壁,大多數情況會折返方向逃脫,此時包圍完畢的二船再以舫綱連繫,船上人員縱身跳下海,激起浪花以嚇阻鰹群從缺口逃逸。

船員縱身跳下海,再爬上船,同船另外還有三、四人,有的也已經跳下海,有的伺機準備跳;這樣的跳水動作,每個網次每個人,通常需要二、三次以上,稱為跳網頭。

由兩艘船組成的作業,每一次投網下海圍捕魚群,每船約一百六十戈(註:每戈六尺,一共九百六十尺)的漁網,都必須要使用勞力拉揚上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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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在那一個網次是成功的作業,也就是魚群沒有逃脫,接下來的撈魚上船,也是件勞力密集付出的差事;如果是魚群逃逸,則更要趕緊揚上船,以準備下一次的圍捕作業。

一個網次需要用人力拉揚漁網的時間,通常約四十分鐘,再加上用輪機捲揚締括綱,通常約需二十分鐘;一天如果投網四、五次以上,總計的時間就需要五個小時以上。全部作業過程的勞力密集付出,及全船人員整天處於精神緊張狀態,這確實已經超出漁民體力的正常負荷.

西元1974年,南方澳的巾著網漁民,能夠懂得操作起網機的方法,也算是圍網作業的技術革新,又往前推進了一大步。

我第一次搭乘澤光六號出海,同事在航程中就反覆詳細解說如何做好跳網頭的動作。對於如我一樣在沿海邊長大的眾多船員而言,這類動作應該是很容易勝任愉快,目前只差來個現場實際操作而已。

第一個網次作業裡的連續三次跳網頭動作,至今印象深刻,一點也不緊張,好像天生就應該從事這種工作一樣。當時蘇澳外海礁岸北漁埸炎陽高照,跳下水又爬上船的連續動作,令人感覺舒暢解脫。啊,這種工作非常適合我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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脫離捕魚生活以後的幾十年歲月,求學、工作、或旅行等,經過多次不同的住所遷移,也經歷多次不同性質的工作;只要碰上順心如意的一天,當天晚上夢裡常常會出現跳網頭的動作,睜開雙眼時,心理頭還存著那甜蜜的回味。

思鄉情緒特別濃郁時,想念母親或某位長輩親情時,也常常會在夢裡出現跳網頭的動作。思鄉、親情、順心如意、及跳網頭的舒暢解脫等,對筆者而言可說是一個等號,永遠長伴於左右。

我的第一個網次巾著網作業,成功地捕獲鰹魚六千多公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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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網次大夥完成揚網,及撈魚上船等動作以後,我覺得肚子很餓。與另外一個同事一起打開飯鍋及菜鍋一看,早餐沒吃完的還有很多,兩人立即狼吞虎嚥似的分別吃下兩大碗。

在漁船上的每次餐後,都有大量剩餘飯菜是正常現象,目的在提供屬於高度消耗體力的船員,隨時補充熱能之用。作為船上年資最淺的煮飯仔,為了這項目的每餐多煮些乾飯及魚菜,也算是任務之一,讓同事們及自己隨時可以吃得到點心。

很多同事又說,今晚每人最少可以分配到三十元小公(註:屬於獎勵性質,其實也算是正常所得部份),真正是快樂捕魚生活的一天。

鰹魚盛產期,每天在海上的十餘小時裡,平均每天約作業三個網次,每一網次大約需要一個小時。其餘時間,有的同事站在瞭望台上與船長一起搜尋魚群,有的同事則閒聊談笑。年紀最輕而且資歷最淺的煮飯仔,免不了就是眾同事們笑鬧的對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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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回完成跳網頭、及其他必要工作以後,與同事一起如往常一樣吃大碗點心,偕連西船長剛好從瞭望台上下來。他見狀就笑臉說出:你最近長胖很多,幹活還沒學會,點心倒是吃了不少;不要緊,能吃就吃,儘量吃!

偕連西船長這句無心的笑話,後來竟然成為眾同事對我進一步笑鬧的理由。每天吃幾碗飯,已經成了同事們戲鬧我的主要話題。前天三餐加點心一共吃若干大碗,昨天吃幾大碗,今天早餐到現在為止已經吃了若干碗,晚上不知道還要再吃多少碗等。

Part 3

從澤光六號到新榮號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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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事們你一句、他也一句,弄得每次要盛飯時,我都要使勁力氣把米飯往碗裡擠壓,最後再來一次重力蓋平碗面的動作。如此這般,可以吃到比較多量的飯,又不會增加碗數,算是減輕同事戲鬧我的對策。我因為經得起同事們的戲鬧,也因此換來不少友情。他們有意無意之間,有人幫忙從海裡汲上一桶水,有人幫忙收拾碗筷,少了許多我這個煮飯仔該做的工作。

幾位哥哥、嫂嫂、以及才一、兩個月沒見面的鄰居玩伴或親戚,他們都說我長胖了,也長高了,好像吹風膨脹似的。那一段期間正是身體發育期,又有百做不厭的跳網頭動作,可以每天動個不停;當然,體力消耗很多,肚子餓得也很快,也就顧不了同事們那完全沒有惡意的戲鬧。

有一回在海上,中餐已經備妥,大伙只稍微遲緩一下下,已經圍攏到甲板中央,立刻就要開飯。我因為剛剛才完成跳網頭、拉網工作、又要抽出時間照顧煮沸之中的飯菜,不爭氣的肚子實在餓急難耐,率先第一個動手盛飯。當然為了減少被戲算碗數,而以習慣特技進行使勁的擠壓及蓋平。

一大鍋可以足夠十五個勞動成人吃的米飯,剛煮熟時好像是平坦的公路面。只要有人動手盛飯,路面立刻會呈現出凹凸不平狀,好像平坦的道路正在挖挖補補一樣,難看不堪。這時有個同事忽然大聲喊:大家趕緊來看,小伙仔一碗飯,吃了大半鍋!

這位平時喜歡戲鬧我的同事,經他這大聲一喊,船上其他人也同時把注意力,集中到飯鍋上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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窘死了,真的想鑽到甲板底下。那一大鍋乾飯的平坦表層,不詳細看也沒怎樣;一定睛詳細看,啊!怎麼會是這樣!整個平坦表層,看起來就像已經凹陷成一個大坑洞!心裡吶喊著,各位老兄 拜託拜託,趕快動手盛飯吧!你們大家應該已經很餓了,就趕快動手吧!誰知道他們之中,竟然沒有一個人動手盛飯,大伙只顧圍繞著飯鍋,還七嘴八舌地不停戲鬧我,說:

那一大坑洞的飯,足夠港都茶室阿蘭吃一星期;
那些飯,坐辦公室的人,三天吃不完;
南方澳公路,昨晚崩塌一個坑洞,就像這麼大;
親像空襲大爆擊,給炸彈轟到;….等等。

阿蘭是船上一位住五結鄉同事的粉紅知己,南方澳港都茶室的服務生,很得人緣;說這一句的同事,目的在藉機會調笑那位住五結鄉的同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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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回鰹魚群一直往缺口衝過來,有兩個同事在我之前縱身跳下海,激起相當大一陣浪花。漁船中段兼作瞭望與指揮的高架上站著船長,他又大聲催促船員縱身跳下海。

我接到命令,正要往下跳,這時發現一個同事剛從海裡浮出水面。我當時為了避免直接撞到他的頭,就決定往缺口中間海面跳下去。

這次跳網頭是屬於危險動作,在捲揚締括綱的過程裡,漁船同時往前推進。當我從水裡浮出水面時,發現自己處於兩船之間的水面,任憑花再大努力也無法超過漁船往前推進的速度。之後,我的呼叫聲驚動了船上同事,及時拋過來一串救命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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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1[民國50年]秋天至西元1962年夏天,我在台北開平補習學校讀相當於初中一年級課程。這段時間裡南方澳港巾著網漁業的技術,有了穾破性發展。

西元1962[民國51年]農曆二月下旬,曾春福船長的金勝六十號是主船,莊萬山船長的金勝六十一號是副船,這一對巾著網船組,嘗試夜間圍捕鯖群方法成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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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3(民國52年)農曆元月份,辦妥再僱手續以後,筆者第二度成為澤光六號船員,因為有以前年度的捕魚經驗,就不需要再擔任煮飯仔的任務。澤光六號船組仍然是李進財船主的入贅女婿,偕連西擔任船長。

那一年農曆二月份,同樣屬於曾阿坤家族的金勝六十號、金勝六十三號、及金勝一零一號三個巾著網船組,在夜間圍捕鯖群方面,繼續前一年度的操作方法,魚獲大量領先其他同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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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澳港的眾多巾著網船組,於前幾年曾經有圍捕皮刀魚的夜間作業經驗。在沒有月光的夜晚,船組以慢行速度前進,搜尋海面上任何灰白色塊狀水域,漁民稱它白水;然後,丟下紅色信號燈於其間,船組繼續前進數百公尺,做適當方向迴轉,接著開始投網,以紅色信號燈為中心進行包圍動作。

我澤光六號船組在夜間搜尋過程裡,有幾次碰上大塊白水,但是前進速度很快,以最快速度尾隨還很難跟得上。最後,從白水後方勉強投網,都無法完成有效圍捕。

每一次清晨船組返港休息,又聽到傳聞金勝號三個船組,及其他少數幾組,昨晚又豐收。平常捕得到魚的那幾組業者,還是捕得到魚,真是運氣好,真是臭腥命!

西元1963(民國52年)農曆三月二十四日,媽祖誕辰節次日,澤光六號漁船的股東們進行改組。我經過幾道解僱、及再僱手續之後,從澤光六號船組轉移到新榮六號。邱乾隆船長掌新榮六號副船,他的胞弟邱木樹掌新榮三號主船,這對兄弟檔在秋冬漁季尤其擅長鏢旗魚及沙魚延繩釣。

Part 4

劣投網捕到魚逆為順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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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新榮六號巾著網作業的第一天第一個網次,其投網時間和方向不適當。發現魚群後,船長下令解開連結二船的舫綱,同時將懸掛於吊網桿上的網具投入海中。

整個投網過程裡,副船邱乾隆船長努力想包圍鰹魚群,我站在船頭也努力投擲石頭,試圖讓鰹群改變洄游方向。主船邱木樹船長命令副船放棄包圍,他此時做出明顯手勢,和大聲地斥責:
圍不到就就算了,何必這麼勉強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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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幸運的一天,我不知道為何鰹群終於改變洄游方向,也就是說這個網次投網包圍成功。

鰹群碰到垂直狀態的網壁,折返方向逃脫。此時包圍完畢的二船再以舫綱連繫,我和幾位同事先後縱身跳下海,激起浪花以嚇阻鰹群從缺口逃逸。

這個網次共有四位船員參加跳水動作,每個人只做完二次,整個捲揚締括綱的過程就完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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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新榮六號船組的第一天第一個網次作業,成功地捕獲鰹魚五千多公斤!

有幾位同事認為,這樣惡劣的投網狀態還可以捕獲到鰹魚,表示我新榮號船組將轉換逆風運氣為順風運氣。果然,之後的十幾天裡,每天都是在早上的第一或第二個網次就有滿意的魚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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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3(民國52年)農曆四月十五後不久,蘇澳外海堤岸北漁場有一鰹群游速極快,遠遠望去可以看得很清楚,有一船組圍捕沒有成功;接著下網的一個船組,在還沒有完成包圍動作以前,鰹群已經潛逃而出,繼續從東南往西北方向急速前進。

我船新榮號邱木樹船長,判斷這是速度超快的大魚群,決定用較遠距離迎面圍捕,好讓漁網有足夠時間垂沈下去,以做有效攔截。他下了投網指令,很快地二船也分別落下二個浮桶,此時快速進行圍捕動作的我船,被新金勝號船組在前面截斷了去路,這次圍捕當然失敗。

我看到新金勝號船組在前面時,他們也已經投下網,並且有一個浮桶落海。海上現場的第一時間,無法避免的兩個船組之間大聲爭吵。新金勝號船組上面,有人做出明顯手勢,並且在大聲喊話:吵什麼,入港說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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雖然當時的海面現場有些嘈雜,可是那大聲的一句話,加上高高舉起右臂做出進港手勢,令人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平常。邱木樹船長以同樣的大嗓門回應:入港就入港,吃人太過!

兩個船組大約各需要一、二十分鐘時間做拉網上船,及整理漁具,然後才可以離開現場,駛往南方澳港。邱坤榮是邱木樹的胞弟,在進港途中極力表示反對與新金勝號船組,在港內做面對面爭論這次圍捕事件。無奈航程太短,二個船組已經陸續進了南方澳港。

兩個船組先後在港內停泊妥當,雙方並沒有大爭吵,當然也沒有肢體衝突的情事發生。筆者聽到兩個船組的主船長之間,彼此一來一往的大聲言語,各自在極力發表於圍捕事件過程裡,己方所據的理由:

新榮號先投網,先落下浮桶;圍捕動作不應該被妨礙!

新金勝號不否認新榮號是先投網,只說沒有看到,更強調自己是處於最佳投網位置。就算邱木樹你的船組先投網,也應該先讓新金勝號成功圍捕,然後一起來商量魚獲分配比率。

畢竟兩位主船長都是善良漁民,同樣是住北方澳的好近鄰,那次圍捕雙方都沒有成功,也就沒有魚獲物分配問題。最後,蘇澳區漁會出面協調,真正沒必要再做什麼爭論,當場握手言和。

有幾位同事認為,這樣理想的投網狀態,居然無端端地遭受破壞而捕不到鰹魚,表示我新榮號船組將轉換順風運氣為逆風運氣。果然,之後的幾天裡,魚獲真的不理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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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農曆四月下旬有一天下午,我船新榮六號在投網時,因為操作不慎而招致撕裂,回航在漁港岸邊補破網。金勝號船組副船莊萬山船長,他是新榮號船組林連生大股東的大妻弟,走近邱木樹身邊,兩人展開一埸技術交流的對話,筆者剛好在旁協助清理雜務,記下這段往事。

莊萬山船長先講夜間捕鯖的重點:

專門搜尋海水深處,發出一閃一閃的光體;看起來很像螢火蟲,無經驗者會誤認為是海蜇或水母在海底發光;投下漁網及完成包圍,網內就會有白水出現;洄游安定性很大,不會逃脫,容易捕撈,最重要的那是大群鯖魚。

莊船長接著又說,第一次夜間圍捕成鯖群成功的經過:

西元1962[民國51年]農曆二月下旬,金勝六十號船組對著一群鯖魚投網圍捕,魚兒啪的一聲,逃逸無蹤。拉網過程中發現漁網撕裂長度達約二十戈(註:每戈六尺),船長曾春福認為破網長度還算短,拉到甲板上攤開來,當場把它補好,就不必犧牲隔天的作業機會。這時有人喊:看,很多海蜇在閃光!

曾春福船長順著那船員手指方向望去,定睛一看果然有幾堆一閃一閃的發光體,他確定那是大群鯖魚,立刻下令採權宜方式處理破網。那一個網次撈起近二萬公斤鯖魚!

Part 5

倒掛滿載旗求救訊號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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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3(民國52年)農曆五月五日後不久,有一天下午約三點鐘,我船新榮號船組在蘇澳港外海,以平常搜尋魚群的速度向北航行。

我當時輪值擔任新榮六號的掌舵任務,看到邱木樹船長在新榮三號主船的瞭望台上,比手勢下達拆卸漁網縫合的指示;同時,他與站在瞭望台上的一個同事在頻頻交談,又頭手並用地看著指著遠方陸上的各處山巒。

拆卸漁網縫合的工作很快完成,我船組的二艘船隨即分開各自行駛,加快速度往北前進。另外一個同事接替了掌舵任務,我立刻爬上瞭望台上,想看看究竟前方發生什麼緊急事件。這是鰹魚盛產期,天氣晴朗,海面風平浪靜,如果遇上魚群,正是大好捕撈的時刻。假設不是邱木樹船長,看到前方有特別緊急危難事件,他不可能指示拆卸漁網合,也就是放棄我船當天下午的作業機會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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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北方不遠處,有一對正在作業中的船組,兩面滿載旗巔倒方向綁著,高高掛在瞭望台上。

南方澳漁民的習俗,白天在海上幸運地碰到大豐收,就會高高升起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,就是所謂高掛滿載旗。其目的是在引起大家注意,分享豐收的高度喜悅,有時也意在徵求其他船隻幫忙載運魚獲,利益均霑。

前方不遠處,所出現的情況不一樣。兩艘漁船上,各有一面巔倒方向高高掛起的國旗,也就是倒掛滿載旗。依照南方澳漁民的習俗,這是表示船隻發生緊急危難事件,對外發出求救訊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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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筆者爬上瞭望台以後,極短時間之內,就有幾位同事一邊指著那一船組,一邊喊著:

凌波,阿闊的!
凌波,茂盛的!
圍到鐵板瀨!
圍到飯匙礁!中著….等等。

鐵板瀨和飯匙礁這兩個名詞,因為我從事捕魚工作資歷還淺,是第一次聽到,也不知道大家為什麼這樣稱呼那個地點。那次事件的正確位置是東經121度57分、北緯24度41分,也就是在北方澳岬上燈塔[註:俗稱紅火心]東北方約十二公里的海面。

新造漁船下架入海、整備完畢的船就要遠航、及碰上大豐收的時刻等,高升國旗當做是滿載旗,有著祝福、送行、及分享喜悅的意思;對此,我以前聽過、看過、也完全能明白它的意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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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時,碰到困難的友船以倒掛國旗,也就是巔倒滿載旗,表示發出求救訊號,則是我從來沒有聽過。船上的幾位資深同事,也都說以前沒有聽過,或看過。就當時凌波號船組所處情況而言,確實是個最有效的求救訊號,我船在他們出事後,約三、四十分鐘就及時趕到現場。

凌波號兩艘船、整張在海裡的漁網、及船上所有人員等,完全處於癱瘓狀態,動彈不得。在海上的一長串浮子呈現出斷斷續續,有些浮在水面能夠看得清楚,有些沉下海裡。這明顯表示漁網在海裡,被礁岩或龐大沉著物體纏住.

二艘凌波號漁船、劉阿闊主船長、及賴茂盛船主等,是我船所有同事非常熟悉與非常友好的船組。劉阿闊主船長年輕挺拔、頗有帥氣,他領導凌波號船組,年年魚獲豐收,在南方澳港業者之間總是各列前茅。這個危難事件,怎麼會降臨到他身上呢?

新榮號船組的兩艘船,加快速度抵達出事現場,筆者與幾位同事早就從瞭望台上下來,站在甲板上等候邱木樹船長的差遣。我船組兩位邱姓兄弟船長,與劉阿闊船長在打過照面之後,也不好意思主動提出如何解決現場困境的方法。

筆者在近距離之內,只是雙眼上下移動沒有出聲,連續看了幾次阿闊,他臉色黯淡無光,顯出懊惱後悔的顏容。平時在蘇澳區漁會魚市場,經常可以看到他滿載入港時,那精神抖擻的英姿,此時完全消逝不見。筆者心裡在喊著:阿闊,你振作點吧!

擺在眼前的困難,不僅是筆者這種資淺船員沒有碰上過,就連資深的邱木樹船長,及劉阿闊船長自己也都沒有遇上過。當時,我只是知道此次漁網損失恐怕很嚴重,到底是多少,則完全沒有個估計數。誰願意惹上這種麻煩,但是不幸碰上了,總是要振作精神去面對它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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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阿闊與邱木樹兩位船長,經過短短交換意見以後,決定趁著沉子還沒有被礁岩越纏越緊以前,能盡量施行搶救,於是乎立刻採取行動。我船組兩艘船,分別用粗大繩索把凌波號兩船,拖帶開一小段距離。我船組兩船於解開粗大的拖繩之後,分別尋找容易動手的部份;各船鉤起海面上的浮子,盡量拉趕快拉,在太遲以前盡量把海裡的漁網,拉揚到這總共四艘船的甲板上。

邱木樹及邱乾隆兩個弟兄船長,以身作則示範如何才是正確搶救工作。全部大約兩個多小時的拉網工作,四艘船就把所有能搶救的搶救完畢;當場就有老經驗的漁網師傅,估計損失不會超過五百磅重的網材,遠遠不及原先大家所擔心的損失量。感謝媽祖婆保佑,真正是奇蹟,損失網材料僅四百多磅!

劉阿闊主船長,不虧為具有帥氣及才能的領導者,他進港以後連夜督促趕工,仍然趕得上第二天出海作業。就在那出事第二天的作業,凌波號船組又是滿載入港,筆者又看到阿闊那精神揚溢的英姿,雖然他不認識我,也覺得應該為他高興。

阿闊皆同兩位船員於第二天晚上,帶一顆豬頭、紙錢、及好幾打紅露酒等,來到我船上表示感謝。邱木樹船長以這些禮物,當場燒紙錢拜神,並且堅持退回一切阿闊船長所帶來的,最後在大家力勸之下,只留下兩打紅露酒,慰勞我船組同事。

賴茂盛船主在出事的幾天以前,因為生病住院,沒有目睹現場的困境,但是堅決想知道事情發生經過始末;之後,他沒有對自己的外甥阿闊有絲毫埋怨;對幼童時就一起長大成人,又同樣是北方澳好鄰居的邱木樹船長,更覺得長年友誼倍感溫馨。

Part 6

躲慘劇立刻抗船長令!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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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3[民國52年] 農曆十月,我加入勝益號漁船,因此有機會在北方澳漁村居住一個多月。

勝益號是小型漁船,主要作業方法載八到二十籠延繩漁具,每籠約十支釣,於凌晨出海,黎明前到達漁場。投繩前由船主兼船長陳燈茂先勘測海流方向及流水速度,以判斷作業位置。

在風向下方的船舷,以橫流方向,做魚餌上釣鉤、投浮標旗號、及投延繩工作。投繩完畢後,漁船就依循浮標旗號來回巡視,如果有魚上釣就用人力拉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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勝益號船長陳燈茂工作認真,對事態度有條不亂,他知道自己的短處,也善於利用自己的長處,是一位優秀漁民。他也從事鏢旗魚作業,但是他的船隻較小速度較緩慢,不適合追逐游速敏捷的旗魚,所以比較專心於延繩釣鯊作業。

我在北方澳漁村居住的那一個多月,勝益號漁船收入平平; 然而更重要的,我有機會聽了很多漁民的故事,也因此結交了幾位談得來的朋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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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4(民國53年)農曆元月,我加入再福六號與新再福號船組當船員。當年度南方澳漁港的鯖魚總產量,並不亞於以前各年度; 然而,我再福六號與新再福號船組的鯖魚產量,卻不到去年的五分之一。

新再福號黃再仲船長能掌握日間捕鯖方法,但對於夜間捕鯖作業的技藝就相形短絀。這種捕鯖技藝較落後的劣勢,一直持續到農曆三月一日晚上以後,有了奇蹟似的改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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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4(民國53年)農曆三月一日夜間,蘇澳外海礁岸北漁場有很多巾著網船組投網作業,我再福六號與新再福號船組沒有遇見魚群。大約在晚上十一時左右,黃再仲船長命令掌舵者,把漁船駛往南邊的東澳灣,希望能碰到好運氣。

大約半小時之後,我接替同事許榮宗的掌舵任務,我船組繼續往南邊東澳灣方向行駛。這是一段平淡無味的航程,大約三級風的平靜海面,天上沒有半點星星,海與天連成一片漆黑,也沒有碰到魚群。過了一段時間,黃再仲船長命令新再福輪值的掌舵者,把漁船從東澳灣內駛往東邊的太平洋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感覺到我再福六號漁船的其他十二位同事都睡著了; 同時,從掌舵的左手所感受到的壓力,可以感覺到主船新再福號的掌舵者睡著了,他的其他十二位同事也睡著了。

我的眼睛一直稍稍偏左看,保持注意著黃再仲船長隨時都有可能下達的任何命令,口裡輕聲哼著當時很順暢的流行歌:

今夜又是風雨微微異鄉的都市,

路燈青青照著水邊引我的悲意、、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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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發現左邊有兩個紅色小燈!那是從北方而來,向我船組逐漸逼近,我當時並不感到詫異,那肯定是另一個巾著網船組,從北向南尋求魚群,暫時把它取名為糊塗號船組。我當時也不感到驚慌,因為有足夠時間可避免我船組與糊塗號船組相撞。

我在等待黃再仲船長趕快下達改變行船方向的命令,同時也在密切注意糊塗號船組的行船方向。時間一分一秒的消逝,可是兩個船組居然還是維持原來的行船方向,可能發生的慘劇是四船相碰撞,船上人員墜落到黑漆漆的海面上。

我必須立刻違抗船長的命令!

我必須躲開這場慘劇,不能再等待黃再仲船長的命令,是必須立刻擅自作主張,也就是完全違抗他的行船意思。我用全身的力量將長長的木質舵把,往左邊推到極限,使我船再福六號呈傾斜狀快速地改變為向南行駛,用舫綱連接的主船新再福號,也呈傾斜狀快速地跟著改變為向南行駛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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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再福六號與新再福號兩艘船呈現平行,和甲板恢復平衡狀態時,糊塗號船組剛好與我船組呈平行擦身而過。我看得很清楚那片白色水花,是糊塗號船組螺旋漿推進器所激起的。

因此,我如果當時延遲十秒鐘,才做出違抗船長命令的決定,那後果將是不堪設想。違抗船長命令的後果,是首先引來同事們的群而攻之,繼之則是被趕下船,被扣留解僱單,成為無業遊民。

我沒有多餘時間去做詳細的權衡利害,在危機逼近時下了決定,先做了再說吧!整個違抗命令行動,前後不超過兩分鐘。黃再仲船長驚醒過來,他接著做了幾個動作:

其一,下達船隻停止行進的命令;
其二,用他手邊的強力手電燈,照射到我臉上,但不發一語;
其三,用手電燈照著糊塗號船組的行進方向,大聲說出:那些人一定都在睡覺!

船長大聲說出那些人一定都在睡覺,當時我暗自好笑,其實你自己也在睡覺。接著,綽號豬哥明的同事來代替我的掌舵任務。

凌晨二點三十七分!

那只廉價錶指出,我的生平重要時刻。黃再仲船長與我約定,他還在南方澳討生活的日子裡,這件事不要再張揚出去。我遵守約定,在黃船長過世多年以後,才向其他朋友提及。

我暗自認為這次慘劇能躲過,表示我再福六號船組將轉換逆風運氣為順風運氣。果然,之後的幾天裡,每天都是滿載而歸。

Part 7

技術移轉值時間討論!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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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4(民國53年)農曆三月二日夜間九點多,我再福六號與新再福號船組,在蘇澳外海礁岸北漁場搜尋。當天晚上與前面幾個晚上一樣,沒有遇見任何形成大塊白水的鯖魚群,倒是碰到一些海蜇珠在深海裡閃閃發光。

有巾著網船組在我船組東邊外圍投網作業,同時也有巾著網船組在我船組西邊內圍投網作業。黃再仲船長覺得很困惑,難道人家都在包圍這些在深海裡閃閃發光的海蜇珠嗎?!

黃再仲船長決心一試,那怕是這個網次一無所獲也無所謂,至少得到一次寶貴經驗。他預備這次投網動作,是盡量把包圍面積擴大,盡量使網壁垂降到最深程度,盡量放慢捲揚締括綱的速度,以防止漁網被撕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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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船組投下漁網及完成包圍,網內有幾塊白水出現,洄游安定性很大,肯定就是大群鯖魚。

在捲揚締括綱的過程裡,我和幾位同事站在船頭,眼看著海水深處有一大塊又一大塊的白水,從漁網缺口緩慢移出。締括綱捲揚完畢,接著準備揚網時,就可聽到成群鯖魚浮出水面或衝撞漁網的啪啪聲。

西元1964(民國53年)農曆三月三日早晨天剛亮,我再福六號與新再福船組滿載進南方澳漁港,總重量二萬五千多公斤!

西元1964(民國53年)農曆三月四日早晨天剛亮,我再福六號與新再福船組滿載進南方澳漁港,總重量一萬六千多公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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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4(民國53年)農曆三月四日夜間,蘇澳外海礁岸北漁場的鯖魚群,突然全部消失。農曆三月五日早晨天剛亮,我再福六號與新再福船組趕往龜山島西南海域,再捕獲大鰹一萬二千多公斤!

西元1962[民國51年]農曆二月下旬,金勝六十號船組夜間圍捕深海閃光鯖魚群成功。整整二年以後,黃再仲船長在姑且一試的情況下,也獲得勇於嘗試的美好果實。不知道經過幾年後,南方澳魚港的巾着網船組,才大家掌握到這項新技術,可見經濟學上常常提及的技術移轉,真是值得花時間討論啊!

西元1964(民國53年)農曆四月下旬,我船組黃再仲船長,判斷有一鰹群速度快,決定用較遠距離迎面圍捕,可以比較有機會做更有效攔截。他下了投網指令,很快地二船也分別落下二個浮桶,此時快速進行圍捕動作的我船,被取厚號船組在前面截斷了去路,這次圍捕當然失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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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上現場的第一時間,兩個船組之間沒有任何爭吵對罵。船主陳不的同母異父弟弟許榮宗,他當時所發出對取厚號船組作為的不滿言詞,應該只有我及其他一位同事,因為所站崗位在近距離之內,才聽得清楚。

魚群被取厚號船組成功地圍在網裡,眼見著住在壯圍鄉後埤村的親戚王金及同船很多伙伴,在簡錦城船長指揮之下,做出連續數次跳網頭。我組忙著拉網上船,在整理漁具完成時,取厚號船員正在興奮著那次的成功圍捕,也在勤快地進行拉網工作。

黃再仲船長示意舵手,以慢速度行進小心靠近取厚號船組。筆者 在往常習慣站立的船頭,靜待事態的下一步發展,希望雙方能心平氣和的談妥,此一網次魚獲物分配方式。簡錦城船長好像一直站在瞭望台上,那網次整個作業過程裡都沒有下來。他以大家習慣的溫和語氣,向黃再仲船長說:再仲仔,我投網狀態較好,魚兒多少會分給你!

黃再仲船長沒有任何答腔,只是仔細聽完話,然後比了一個手 勢,示意把他指揮的船組駛離現場,繼續搜尋另外的目標。整個事件從頭到尾,共歷時大約三十分鐘,黃再仲船長一直就站在瞭望台上,沒有說出任何一個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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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錦城船長把那一網次的四千餘公斤魚獲,撥三成給我船組。當天我船組也有另外三千多公斤的魚獲,同事們都很高興可以有一天半的小公獎金。

對取厚號簡錦城船長的溫文有禮,早有多次耳聞,當天親眼目睹詳細,鄰居們所言果然屬實,留下深刻印象;對黃再仲船長的處事態度,得理可饒人,不斤斤計較,心理佩服。

西元1964[民國53年],我通過考試院普通檢定經濟行政考試。

Part 8

很多很多魚上鉤,怎辦!?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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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5[民國54年],我加入新臺豐十一號船組,王光明船長性情溫和,處事態度鎮定。他在海上指揮投網作業頗能顯示其特有的領導才能,與前述我的幾位船長相比,確實是略勝一籌。

西元1965[民國54年],我通過考試院公務員普通考試經濟行政類,不必讀完初中和高中,就可以直接參加大學入學考試。

西元1966[民國55年]七月十一、十二日,我參加大學入學考試,被錄取進入中興大學經濟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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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個窮苦漁民,只讀完一年的初中補習教育,先後通過考試院普通檢定考試經濟行政類,和公務員普通考試經濟行政類。因此,我不必讀完初中和高中,就可以直接參加大學入學考試,實在是多得貴人相助,和祖上餘蔭保佑。

西元1966[民國55年]七月中旬,我加入龍益和龍順船組當船員,那時己經是鰹魚季的尾聲,幾乎沒有機會碰上大魚群; 然而,有機會在炎陽高照時,於台灣東部海域做跳網頭動作,令人感覺舒暢解脫。啊,這是上天的恩賜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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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4[民國53年]農曆六月下旬和西元1965[民國54年]農曆六月下旬各有約一個月時間,我和三個長兄一起在自家的日吉號十二馬力小漁船上,以延繩釣鯖為主。

當時使用假餌釣鯖魚釣艚仔的作業方法,由日吉號漁船,俗稱船母,載四至七隻竹筏出海。大約於清晨四點左右抵達漁場,船長首先勘察潮流方向及流水速度; 然後逐一放下竹筏及一名配屬漁民於海面,讓他獨自成為投手釣、或倒緄的小作業單位。

船母於放下全部竹筏於海面以後,再與船上的船長、輪機員、及初學船員,俗稱煮飯仔等,共同組成另一個小作業單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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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釣的編造:透明無色的玻璃絲線一環,約三十公尺長為主幹,配置五十條附有釣鉤的支幹線,稱為一幅手釣。

倒緄的編造:透明無色的玻璃絲綿十環,約三百公尺長為主幹,配置五百條附有釣鉤的支幹線,稱為一隻倒緄。

我先用繩子環著腰圍,仔細繫妥,使自己和竹筏連結在一起,即使大浪突襲而來,也不會使自己和竹筏分開。接著,我才開始投延繩釣入海的一序列工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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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下竹筏,單獨操作倒緄釣鯖魚,是難以忘記的經驗。投繩完畢之後,我開始蹲坐在小凳子上,靜靜等待魚兒上鉤。此時,腦海裡湧進一大堆雜亂的思緒,突然覺得心裡很難過,怎麼會是這樣的苦命!我心裡還沒有做好準備,就被自己逼迫自己下竹筏,單獨操作倒緄釣鯖魚。

啊,用倒緄釣鯖魚的技藝,我還沒有掌握妥當,就糊裡糊塗地逼自己下竹筏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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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三個兄長昨天還再勸阻說,在船上從事巾著網作業和下竹筏從事倒緄釣鯖魚,是完全不同性質的操作方式,也有完全不同程度的技藝要求。

很多資深漁民畢生只從事巾著網作業,完全沒有涉足其他漁撈工作,因為那也算是截然不同的行業啊!他們所言屬實,,但我太需要賺錢,也顅不了到底,,自己是否能勝任這項工作。

忽然間,我那緊握釣繩的右手,有著一陣陣急促跳動的感覺,那是魚兒上鉤,是很多很多的魚兒上鉤!我立刻著手揚繩,連繩帶釣帶魚全部往竹筏上面擺放。

這時,我發現我的主釣幹繩,被其他人的釣繩緊緊纏繞住,在我的竹筏下面形成數不清有多少條鯖魚,那是一大團又一大串又一大捲的白鯖魚球。我的竹筏有左重右輕的不平衡現象,我擔心它會翻轉傾覆,拿起鉛質沈子錘把幾條釣繩敲斷。

啊,第一次下竹筏單獨操作,就碰上如此大的麻煩,這麼多的魚!唉,真是求助無門,欲哭無淚,這該怎麼辦呀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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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三哥王惜麟從右邊划著竹筏來到,他解決了這個大困難。我提及剛剛用鉛質沈子錘,把幾條滿掛著鯖魚的釣繩敲斷時,他好氣又好笑地說,再多的魚兒也有辦法把它撈起,那裡有斬斷的道理呢!

經過一段時間之後,我的二哥王來福駛著船母,逐一拾起包括我在內的每一隻在海上的竹筏與漁民同事。然後返航,直接抵魚市場,依照公開拍賣制度,出售當天魚獲。

日吉號小漁船的總魚獲量五百餘公斤,船上共有八個漁民,我一人的收獲佔其中的一半。

笨人有笨褔氣,捉到笨魚!笨人真的有笨褔氣,每天都可以捉到大量的笨魚嗎?答案是沒有,從那一天以後的日子裡,我的釣獲量總是落在其他同事後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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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5[民國54年]農曆六月下旬起,巾著網漁季結束之後,大約有一個月時間,我又和三個長兄一起,在自家的日吉號十二馬力小漁船上,從事延繩釣鯖。

這個釣鯖漁季的第一天,我這個笨人果真的又有笨褔氣。第一天以後的日子裡,我的釣獲量又落在其他同事後面。讀者諸君您想知道其中的內幕嗎?

Part 9

群伴迷水與魚共舞吧!

Ar-Young Wang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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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67[民國56年]農曆三月二十三日是媽祖誕辰日,當時是巾著網鰹魚盛產期。我在中興大學經濟系就讀一年級下學期,利用一次放長假的機會回到南方澳漁港,參加金長慶巾著網船組的作業。

林金和船長是宜蘭縣五結鄉一百甲人,性情溫和,平易近人,有敏銳眼力。他下令投網時可以做到快、準、和狠的最高境界,捕獲率極大,稱得上是一員勇猛的將才。金長慶巾著網船組的同事們,有很大部份是林姓家族成員,他們具有高度的工作默契; 更重要的是,對待別姓同事有著寬大的包容度量。

那一段將近半個月的短期作業,我賺了一千餘元,可以供我在台北至少五個月的吃住費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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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年放暑假前,我通過考試院高等檢定考試經濟行政類。因 此,我不必等到大學畢業,就可以參加公務人員高等考試。這一年年底前,考試院公務人員高等考試及格名單,我被列在財政金融類。

1970年六月,我畢業於中興大學經濟系;1971年七月,我服完預備軍官義務役。University Of Cincinnati,Cincinnati,Ohio在此時給我獎學金,去讀該校經濟研究所課程。

1975年六月,University Of Cincinnati授給我經濟學博士學位; 同年八月,授給我內人曾燕雪經濟學博士學位。接著,我與內人帶著大女兒王信喬回台灣,曾燕雪任教於國立政治大學經濟系和研究所,我任教於國立交通大學管理科學系和研究所。

我心裡一直念念不忘那闊別八年,快樂的出海捕魚生活。我爭取能在開學前一個多月時間裡,參加金勝號巾著網船組的作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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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添枝船長是我岳父曾春福船長的二弟,他們兩兄弟在南方澳漁港的同業中,是屬於大師級,是漁業技術開拓的先驅,是名符其實的帥才。

回想八年以前,我在南方澳漁港討生活的時候,曾氏船長兩兄弟的威望,對我而言簡直是高不可攀和遙不可及。如今同船共事,和討論魚群探測器的使用方法,我發現這位帥級船長口齒伶俐,辯才無礙,更可貴的是平易近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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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與岳叔父曾添枝船長談及集魚燈使用方法時,他回憶起西元1971年七月,日本籍渡邊漁撈長在基隆附近海域試辦大型圍網的夜間作業,常常傳來大量魚獲的消息。他受到影響決定出海嘗試這種新式夜間作業方法。

西元1972年三月,金勝號原班船組、人員、及設備等,在原先嘗試夜間集魚燈作業的漁場,獲得第一次的成功。鯖與魚參的大批混合魚群,被集魚燈發出的光線所吸引聚集在燈船四周。金勝號船組在第一個晚上的作業,就滿載而歸,而在以後作業的期間,也多是連續的大豐收。

西元1975(民國64年)冬天,筆者接受農復會的委託,從事有關巾著網漁業的經營分析。曾經帶政治大學企業管理研究所碩士生盧源河、交通大學管理科學研究所碩士生彭達政、及其他幾位助理等,多次前往蘇澳、台南、及高雄等地魚村,做實地調查及訪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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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了田野調查所搜集的資料之外,也藉助各年度漁業年度、及各地區漁會提供的統計資料等,整理出序列的結論與建議。現在先列舉當時的重要結論如下:資本投資報酬率偏低,漁民之平均收入偏低,各類魚源日趨稀少,炸魚最破壞鯖類資源。

專題研究得出的結論,意漁業投資者、漁民、及漁業行政當局等,都充分了解經營困難的問題,及日本大型圍網所帶來的威脅。為了解決這些難題,也取得一個共識,就是新儀器的使用、新漁法的引進、及經營規模的大型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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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元1976(民國65年)南方澳港,順天號大型圍網船團成立,董事長吳章,總經理吳阿長,日本籍漁撈長渡邊。

仿照日本經營方式所組成的船團,一共有五艘 船,多在百噸級以上,每艘船有各自的專業功能。一組圍網船團的五艘船,總共需要約七十名船員,大量減輕出海作業的勞力密集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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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1978年又有豐新、銘洋、及永豪等新成立的大型圍網船團加入作業。從此以後四組船團即是彼此競爭,又互相提供漁場情報的好伙伴。新加入的圍網船團同樣經驗過技術調適期的痛苦,及漁場信息不熟悉的困境。

幾年後,南方澳大型圍網又增加四組新力軍:日春、日福、墨益、及鴻順。以後一、二十年裡,大型圍網業投資者因種種緣故而經歷多次改組,但全港八組船團總數,并沒有多大的變化。

大型圍網在海上的實際操作,其唯一決策者是漁撈長。舉凡選擇那一處漁場、決定是否投網、及採取那一種操作方式等,都由他一人決定,也由他自己負一切的成敗責任。

漁撈長專業品質是否精良,及領導能力是否圓融,自然就是整組船團最關鍵的因素。南方澳港自從第一組船團順天號成立,就是藉由日本人的技術援助。後來才逐漸由本土漁民接替, 中間的技術轉移過程,確實經過一段不短的時間。

有巾著網作業經驗的漁撈長,如陳杰在春陽號巾著網、李哲男在豊榮號、李茂琳在凌波號、林玉噸在南勝號、及黃春成在全盛號等。沒有巾著網經驗者,如許瑞草在豊新船團、董春生在銘洋船團、許嘉千在永豪船團、王茂男與張阿海在順天船團、及李正義在日東船團等。

這一群本土出身的大型圍網漁撈長,常常在釣魚台附近、或其它漁場,有機會與日本船團相互競爭作業,多有勝過日本漁民的良好表現。大型圍網操作的技術轉移,確實是件費心費力的問題,難能可貴的是終於被漁界所克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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宜蘭沿海地區的所有男孩,從六歲到十三歲的那段孩童生活的大部份,有所謂搶魚也稱撿魚的活勳。這段撿魚活動的經過也加到與魚共舞的篇章里,也許有助于了解我日後如何到南方澳漁港討生活的童年背景。

牽罟作業拉網上岸時,總有些魚跳出網外,這時大人們正在忙碌著捕撈網內的主要魚藐,少數漏網之魚就由孩童們追著去撿拾。每個男童主要裝備一個竹籃,不講究美觀,只是講求輊巧堅固又實用。

竹籃必須編織堅固,體積不大,方便擠進層層人群,且方便選擇容易動手的位置;得逞之後,不必擔心竹籃被人群擠壓,也容易連人帶籃,迅速突破層層人牆,快步沖出去,逃離作案現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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筆者參加搶魚或撿魚的六、七個年頭裡,三、四兩重或多一點是平常成績,從來就沒有那一天可以達到三斤的記錄。總括而論,在玩伴之間勉強可以算是接近中等身手。

我家住屋東邊約四百公尺是太平洋,西邊約三百公尺是水流緩和的河流。這一地帶因為自然澴境的緣故,每一個生長在此地的男童,從很小年紀開始就是游泳和潛水的好手。

我的那群童年玩伴們,好像個個天生愛水,只要一泡進水裡就沉迷于其中,不論己經游了多長時間就是捨不得上岸回家。或許也是注定我一生有大部份時間,是必然會與魚共舞吧!